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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單音

閱讀莫渝《一個人》存在的百年孤絕

作者:朱介英 攝影:本刊編輯部

得知餘生倖存
我努力守候溫柔的單音
祈禱今後的弦夜
月光都要前來裝飾我的窗
染繪夢眠淨土 (莫渝,〈一個人的夜光〉《一個人》)

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 Nietzsche)對生命的對立現象提出三個命題,第一個命題「生命的悲劇 性」指出人從出生之際便得面對許多對立,包括存在與死亡的對立、內在慾望與外在倫理的對立、成功與失敗的對立、過去與未來的對立;而「現在」是一種虛妄的存有,時間不停地往前奔馳而去,不容你有思考的空閒,這是他「悲觀主義」哲學的核心;第二個命題「權力與意志」的對立,生命體的首要任務就是保全自己的存在,於是就必須征服對立的他者,他認為倫理上的妥協是弱者行為,必須以奮鬥獲得權力,這是他「超人理論」的核心;第三命題「赤裸的存在」指出在無可避免的自我回歸處,就是原始的、本質的、絕緣的、脆弱的「存在」,這種空虛、隔離、封閉、渴求保護的潛意識,是心靈深處不易否定,且足以燎原的火種。所以尼采宣告「上帝已死」來否定傳統宗教哲學無法解決的無助與虛妄,也把人類與生俱來的「孤絕感」從泥土深處挖掘出來,豪不掩飾地袒露在眾人面前,重新把形而上學所遺棄的「存在」重新擺在世人眼前。

暗夜的獨夫
把尼采所揭示的「存在」概念,予以更深一層地詮釋,要歸功於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的老師胡塞爾(Edmund Husserl)把哲學的思考範疇脫離神學而提出「現象學」(Phenomenology),胡塞爾的「現象學」也分三個階段剖析與詮釋:第一階段是描述,胡塞爾指出由人類的感官經驗出發,用自身的體驗與領悟來解除對未知的懷疑與恐懼,以日常生活感覺層面開始;第二階段是超越現象思考,以理智的自覺,劃分出物與我、客體與主體之間的關係,讓物與我各自獨立視之,「以批判存在的態度道出人存在之孤立性與個別性,甚至發展出孤獨的概念,以孤獨的性格,去闡明完成存在的道途。」(鄔昆如,1972:75)第三個階段是把一切剝落的離散元素,再次集合成為主、客合一的境界,建構出一貫性的理念去實現存在的意義與衍生出來的價值,「唯有個人在孤獨中面對『絕對』時,方能使自己的不足,自己的偶然存有,轉換成認知上的命定,去發展自由與理想。」(鄔昆如,1972:76)胡塞爾的現象學首度在哲學當中奠定了「意識」的重要位置,為後來精神分析學提供了貫通生命本質的重要通道。意識與孤寂是靈魂裡漫遊的俄羅斯套娃,意識薄薄的一層外殼,翻開蓋子,裡面層層疊疊地堆積著人間孤寂。

閱讀莫渝的詩集《一個人》,書名已經給人強烈暗示,薄薄一張封面所覆蓋著的兩百個扉頁,爬滿蠕動不已的「獨」與「單」,不盡聯想到文天祥的一闕七律:「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 零丁……。」〈過 零丁洋〉莫渝如此寫著:
整個山區是我的淨土
入夜之後(一個人的花季)

翻開詩作第一頁,映入眼簾的就是這一句,寫著一種寂寥,一種被花季烤焦了的等待,漫無終止的守候,在生存的孤寂裡,到處是推擠的魚群,到處都是匆匆的過客,到處都是壅塞的人聲喧嘩,唯獨詩人眼光所到之處卻是悄無聲息的時間飛逝,蒼生都變成靜靜被品賞的移動花木,在宇宙間,沒有人是主體,而那些死而復生的花木,日以繼日,夜以繼夜地在歲月當中踱步,靜靜地看著人群聚集與消散,靜靜地冷眼旁觀隨時間更易的面孔,年華老去,新舊交替;詩人把自己化做一山繽紛花色,在入夜之後,讓整座山容進心湖中。詩人以:「迷戀的孤僻的耽美主義者 /是單體的變種 /暗夜的獨夫」自栩。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七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