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著涎的聲音

作者：張政愉

如果問說，為何會起心動念寫茶詩，答案是：不勝酒力！

說來好笑，一輩子練就不出喝酒的實力，只因體質無法有效分解乙醇，因此酒精進入體內的各種反應會迅速現形。雖說酒為忘憂君，但每每在業務場合就顯得力不從心，飯局盡量不吭聲，減少與人碰杯乾杯的機率。能理解的朋友就好，但許多場合不飲酒、不敬酒又會產生不尊重對方的誤解，喝了卻又無法消化，甚至有些人會故意想方設法讓你出糗，這即是現實生意場上的生態之一。

但山不轉，路轉。不能喝酒，就喝茶吧！並設法減少應酬。因此，甚麼茶都想喝看看，也愛嘗試，便有機會在台灣與大陸一些茶區飲茶品茗，在茶山與各地茶城結識了製茶、愛茶的好友。從台灣高山烏龍、雲南普洱、西湖龍井、四川雪芽到祁門紅茶……等，至少喝茶沒有「茶醉」的現象，因而漸漸愛上茶，甚至一段時間也將台灣茶推廣到大陸各地。從此因緣際會開始以簡短的文字紀錄喝茶的心情，這本詩集便是集結了前些年一丁點品茗的感想。

為何會以《聽見著涎的聲音》為詩集的書名？那得先理解「著涎」的含義？「著涎」即是茶樹經小綠葉蟬（小綠浮塵子）吸食叮咬後，茶芽長成所散發的天然蜜香，正如東方美人茶之所以好喝，主要就在於著涎的程度。而為何著涎的茶會有蜜香的滋味呢？是因為當茶樹被害蟲攻擊時會產生自我防衛的機制，除了會釋放揮發性氣體吸引害蟲的天敵如紅蜘蛛來補食，植物本身也會啟動自身的防衛功能，產生若干分子來降低傷害，加上台灣的製茶工藝技術精良，讓面相雖已受損的茶葉依然能製作出高端好喝的茶湯，進而出國比賽取得冠軍。這正如人生的歷程一樣，形成了不完美中的完美。相信透過喝茶品茗的過程，每個人都能聽見與自己對話的聲音。

茶詩分為四輯，「茗茶秋毫」、「器父茶母」、「茶即生活」與「禪茶一味」四個部份。「茗茶秋毫」是分享在各地品茗的經驗與體會，以茶入詩描繪各種不同茶的個性與特色。「器父茶母」是以擬人的視角介紹茶的相關工具與器皿，並藉此喚醒茶的滋味。而數千年來，茶文化已經深入每個角落，從市井小民到大戶人家；從正經八百的茶道禮節到隨手一杯自由自在的手搖茶飲，儼然說明了「茶即生活」，無茶不歡。那「禪茶一味」又為何？茶為滌煩子，飲茶不過兩個動作：拿起與放下。在一盞茶的拿起與放下之間，卻能看清幾多人世間的分寸。它讓人靜心定思，心境純澈，這便是茶。而禪是一種基於「靜」的行為，是一種修行方式，通過凝神靜坐，消除一切雜念妄想，獲得智慧。「禪茶一味」的禪茶文化，是中華傳統文化史上的獨特現象，也是對世界文明的一大貢獻。「禪」是心悟，「茶」是物質的靈芽，「一味」就是心與茶、心與心的相通。禪茶文化離不開禪的關照感悟，也離不開茶的人生日用。禪茶文化精神可以概括為「正、清、和、雅」，包括「感恩、包容、分享、結緣」這些樸素的情感。其實，不論各家對「禪茶一味」的解讀如何，茶總是最樸實的。

詩集中的「有間茶舖」寫道：「我只不過是一葉青青／怎熬得住夏暑、秋黃、冬白／怎認得出／春時雨，及／來時路／我只不過是坐落在你／左心房的／相思。」表面上看似一首情詩，實則不然。每個人的內心深處，總有一方很自我的空間，或脆弱、或神聖、或似茶倉靜置等待；也是自省與再出發的中憩站，這間茶舖便是生命歷程轉折回甘的力量所在。

「冷泡茶」是以幾個不同的視角來觀看人生的階段。其一：「就說嘛／都一把年紀了／感情還是順其自然／不要再加溫／讓時間心甘情願／訴說青春。」其二：「省省吧！別用那／叱吒風雲的姿態想／泡我／對於自以為是的發燒客／本人一向／冷處裡。」其三：「開心了，幸福就眉彎眼笑／心開了，表情也涼快起來。」與人生極為相似，哪片茶葉不是水裡來火裡去？

而藏區的「酥油茶」則說出了對天地人的敬仰：「風　　刻上臉龐／每一道歲痕　　回嚮天堂／花　　草牧牛羊／每一朵格桑　　馳騁心房／雪　　深藏峰崗／每一片晶霜　　淨朗故鄉／月　　缽映星光／每一次跪拜　　滾燙信仰／茶　　覺醒帷帳／每一口乳香　　思念爹娘。
茶之所以香醇，是因為各種條件的因緣和合成就，陽光、空氣、水源、土壤，成就了這一泡茶的獨特性，加上好的器皿，加上製茶人與司茶人的用心，這一切都是眾緣和合而呈現的。如果離開了這些眾多好的因緣，這杯茶的香，這一刻的美，也就不復存在了。對於茶這件事，茶詩只能聊表千萬分之一。飲茶，是一種生活的態度、是生命的反芻、是內省的功夫、是定靜安慮得的禪學，也是「觀自在、享自由，做自己」的歷程。當然，茶更是與人分享最好的禮物，是人生通往簡單美好的捷徑，而且隨時隨地，隨心所欲。

2021年底公共電視古典時代劇《茶金》影集為台灣的戲劇掀起一波高潮，同時也緩緩述說著1950年代台灣茶業與北埔茶家族由盛轉衰的過程。正如《茶金》裡所言，「從一片茶葉到一杯茶，是一個很長的過程，但只要一分鐘，就能知道，這杯茶值不值得。」茶席案桌上的一杯好茶，都是經由茶農與製茶師傅夜以繼日，與天地搏鬥的成果，實屬不易，上善若茶，一滴一露且應多加珍惜。

本人有幸於《茶金》劇集觀賞後寫下以〈聽見著涎的聲音〉同名的詩，並受到《茶金》製播小組臉書小編的邀約成為《茶金》2022年12個月份的電子月曆文案，這首組詩是由12首四行詩組成，是戲劇觀後濃縮的感悟；也可說是影集的另一種導讀。在此感謝《茶金》製播小組給予粉絲參與互動的機會。

感恩生活在美麗的寶島台灣，信手拈來即有味美甘甜、清雅包容的功夫好茶，每一杯茶都是溫潤生活的起始，每一道茶都是生命最美的風景。正如我在〈水的光陰〉中曾寫下：「就一盞茶的時差／循煙偷渡芬芳／彼岸有娑婆忍土／嬈嬈婆娑影舞／誰該守住誰的分寸／貪嗔杯與壺的圓方／讓相戀過久的陌路／彷彿已恍惚著荒蕪／文火煮水，葉葉笙歌／月色依舊輝映／草原開懷放浪／點一盞未央／游牧到天荒。」讓我們暫且放下八、九的焦慮與不安，用一、二的美好心情，繼續聆聽茶芽綻放的聲音，預約生活中一杯小小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