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過去某個「場合」的回應
關於《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小說以及其他
作者:曾昭榕
談起女性議題的小說集,腦中浮現出《女神自助餐》、《滿花》以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近幾年談論性別議題以及各種女性困境的議題創作在千禧年後紛至沓來,乃至於李欣倫《再製女神》中對於台灣女作家的女性重塑與歷史重購,在陰性、母職甚至是酷兒各種性別越界之間反覆嘗試書寫(倘若廣義一些還可以包含那些後殖民語境下、將陰性與土地的「指涉」間試圖斷連的自然生態文本),字裡行間裡小心翼翼反覆斟酌,既是女神又得小心翼翼不要成了女神經,看似百花齊放且多元,但卻又如同鋼索般的謹小慎微。
你為什麼要結婚呢?有一次課堂時的作品分享時,一個年輕的美眉就這樣的拋擲了問句,恍若尖銳石矛。
想起陳又津的《我有結婚病》,的確,我們那個年代的女孩都流行著一種類似於「結婚病」的幽微恨意,但我更願意稱之為「恨嫁症」,橫亙於6年級至7年級之間的單身女性們,從外而內,像是要將整個社會翻出去又翻進來那樣徹底的無孔不入,當你來到了適婚年齡面臨的種種叩問,甚至我也曾在職場聽見一位資深女前輩(雖然不是對我):再不結婚,蛋就臭掉了。
檢閱脆上發文,吃素未婚的國文女老師堪稱極品中的極品,很榮幸的前者:吃素、未婚、國文、女、老師五個選項中我至少占了四個,那時的自己的確是有點恨嫁症的,日劇裡《三十拉警報》、《熟女真命苦》的性別困境/刻板印象以氫氣的姿態充填著寂寞人形,對著你吟哦出:姊姊妹妹站起來,找個好男人來愛/嫁,猶記得朋友聚餐,討論了當時流行的台偶劇〈拜犬女王〉,當聊到單身大齡熟女單無雙在聖誕節因為單身而崩潰大哭時,引得年下男一就這樣深情的牽著他的手對她訴說情話,彼時剛奔32談了新戀情的我,談論著自己對於大齡恨嫁的擔憂,身旁與我同年卻仍母胎單身的女孩突然道:「我才是那個該煩惱的人。」瞬間打翻一池酸水。
總是年齡大小不是問題,重要的是該如何在蛋的保存期限內,將自己嫁掉,那時似乎所有的管道都對我們輸出這些聲響,24小時從不間斷,若非服膺,則是異類。
然而當我趕著30前順風順水的進入家庭,填補人生進度,曾幾何時,我才發現不婚不生成了顯學。近年查閱中研院2024年的《家庭動態調查》,未婚人口中,「不太想結婚」與「非常不想結婚」的女性逾5成,且大幅高於同齡男性(該給自己拍拍手?)偶然望向文壇上無數已有相當聲量的女性作家,幾乎看不見與我相同具備著母職身分者。
我不可能參加駐村,無論是外縣市抑或國外,我想像著以流暢的英日語與國外作家們交談著創作的場景,那樣的生活是如此的遙遠,恍若宇宙邊境,徘徊在接送家事以及煮食後的夜間,僅存的時光是不慎掉落的蛋糕屑,有一段時間即便得獎我也無法領獎,僅能前往自己居住或毗鄰的縣市領獎,只見多文友紛紛觥籌交錯交換創作心法,僅有我追逐一歲多的兒子還不得抓緊空隙接受採訪,最有趣的是那年的得獎作品便是一首媽媽經的新詩。
我其實並不後悔現在的生活,雖然偶而也會幻想著與我平行的時空中,倘若真的存在著單身的自己,那必然也是勤於寫作,只是絕對不會如此共感於女性議題,我其實喜歡孩子也喜愛家庭生活,之所以介意的,只是對於家事與各種人情義理分攤上過於單向傾斜的困惑而已。
在《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一書中,承襲著我不同階段的困惑,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點間,我快速的在鍵盤一口氣敲打出〈蜂刺〉、〈月光蛹〉、〈密影〉和〈等待花名〉,那困於母職間的各種焦慮,接著才是平行時空思索的〈黑牡丹與白牡丹〉、帶有酷兒意味〈料理香蕉花的方法〉,最終在校稿前的一個月,我火速地在一週左右的時間,完成了me too見證下的〈黑色大理花〉,只因我是既然知道了,就沒有辦法當作不知道的性格!
是的,只要在這個平行時空中還有鐵鍊女、房思琪以及小黑屋、與非洲割禮的事實,我會渾身痙攣且難以忍受,那種痛楚使我不安,像是針刺入指甲縫隙那樣的痛苦並流血,倘若我真的寫出甚麼令人感受深刻的作品,那不必然是我的創作技巧特別高妙,而是我特別痛苦。
只因我清醒的認知到,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你的性取向是同女或是異女,性別認同為女性、酷乃至跨性別者,只要你擁有著一副完整可受孕的子宮與陰道,便無法預防落入碩士女的命運。
每次想起那被囚禁的碩士女,我總驚悚於那能開口說英文並執筆的雙手,是如何被曲解為對國家沒有貢獻僅能生孩子的子宮,正如雨果在《悲慘世界》開頭所書寫的話語:只要這個世界男人會因為貧窮而偷盜,女人會因為貧困而墮落,孩童因為貧困而陷入饑餒,本書就有存在的價值,同樣的,倘若要為我的創作下一個錨點的話,那便是倘若這世界上仍存在著繁殖權凌駕於人權之上,我所能做的,僅僅是使觀者承受痛苦,直至這樣的發聲得到一種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