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桐花祭
作者、攝影：申榮彬
「祭」在 台灣
「祭」在 台灣，很氾濫。
先是原住民的豐年祭、射耳祭、祖靈祭、播種祭、收穫祭、山祭、海祭、魚祭、米祭……不一而足；演變成今日之 台灣祭、歌舞祭、音樂祭、櫻花祭、螢火蟲祭……舉凡一場活動，不論主題內容如何，皆可「祭」之。
祭，其意不外乎用作動詞的祭拜和用作名詞的祭拜之儀式，在今天動輒詞義翻新的網路時代，也沒見其有「舊瓶裝新酒」的別致用法。原住民祭天祭地祭祖靈，祭吃祭喝祭住行，乃祈福禳災或慶祝收穫的祭祀活動，「祭」之可也；今天聽一場音樂，看一樹花開，赴一次宴會，來一趟旅遊，吃吃喝喝玩玩樂樂，何「祭」之有？令人費解。
不管如何，這個從原住民的「歲時祭儀」中沿襲下來的字，猶如一襲華麗的外衣，披在當今舉辦的形形色色的活動之上，幾乎成了一種時尚。
台灣的油桐樹
每年3、4月間桐花開，一場蔚為壯觀的「桐花祭」，在 台灣的山山嶺嶺間拉開了序幕。 台灣桐樹屬於大戟科油桐屬，樹幹偉岸，高可達20米，大致有 2種：千年桐和 3年桐。絕大多數屬於千年桐。顧名思義， 3年桐種植後 3年便可開花結果，但經濟壽命較短；千年桐雖非長命千歲，但其經濟壽命相對較長。
台灣並沒有原生油桐屬植物，日治時代，日本人為提煉具有經濟價值的桐油，從大陸長江流域一帶引入 台灣。桐油是一種乾性油，乾燥快，不透水，抗冷耐熱，以前除點燈照明外，還是傢俱、農具和衣物等外層塗料，用途極為廣泛。在化學代用品出現之前，中國是世界桐油的主要供應地，曾佔有 90%的國際市場。可見桐油不僅與中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亦曾對國計民生有過重大貢獻。隨著桐油經濟價值的日益低落，油桐樹也逐漸被人冷落。
近半個世紀， 台灣油桐樹在山野間寂寞地花開花落，無人問津。近年由於生活水準和品質不斷提升，人們越來越重視旅遊休閒，具有優美樹形和茂盛花容的油桐樹，也華麗轉身，以嶄新的姿態再度進入人們的視野，且格外高調。
客家「桐花祭」
2002年，行政院成立客家委員會，主要任務是推動客家族群的文化復興和經濟發展。客委會隨即注意到客家地區漫山遍野的雪白桐花和富有特色的客家文化，便把開滿桐花的客家人早年在山林中勞作走出來的山徑，規劃成桐花步道，讓人們在欣賞自然美景同時，也能領略客家人的生活風貌及其文化的魅力。遂有桐花祭的活動應運而生。
那年的桐花祭典現場，由一棵油桐樹下的百年伯公廟展開，廟前的案子上，擺滿各種客家農特產，人們奏響鼓樂，焚燒香火，對著伯公廟虔誠祭拜，客家人感恩祈福的心願隨著嫋嫋香煙，在山林中繚繞，讓原本只是增加經濟收入的油桐樹，蒙上一層厚重與神秘，從此， 台灣客家桐花祭便應運而生。
每年桐花祭活動期間，客委會除邀請民眾賞花遊玩之外，還一直傳承著古老的祭拜山林感謝土地的隆重儀式，用祭典的虔誠來舉辦。它借用古代祭拜的形式，以山野 裡的桐花為載體，成功把客家文化行銷於世，為現實生活帶來豐厚的內容與意義。
如果把世界各個族群比作一張圖畫，圖畫上有一棵醒目的參天大樹，枝枝葉葉伸展到世界各地，它的根就紮在黃河岸邊的中原地帶，這棵大樹，就是客家民系。客家人先世是黃河流域的漢人，因天災人禍，歷史上曾出現幾次大規模南遷，逐漸形成一個特殊的族群。當年他們從故鄉帶走的不僅有家當、手藝和遠走他鄉謀求幸福的夢想，還有滋養靈魂的中原傳統文化。在落腳地，他們自稱客家，以區別於本地人。
客者，來人也，之於主，它千里迢迢，山高水長，它的形成發展正如族名帶著僕僕征塵。它是中原唯一不以地域命名的族群，構建的不是疆域的擴大，而是族群的繁衍；重視的不是擴張征服，而是內斂傳承。他們到了哪里，哪里便是寄身之所，但他們心靈的故鄉，始終是黃河岸邊那片古老的土地。用大樹來形容客家族群很恰當，雖然他們的後裔在整個世界開枝散葉，但他們依然源源不斷汲取著根部的營養，靈魂深處始終澎湃著九曲黃河的濤聲。他們的語言、思想和習俗，以其獨特的方式，一代代傳承下來，在一定程度上至今仍保持著原初的風貌，所以客家文化被譽為古漢文化的活化石。
古漢文化的活化石
到 台灣客家文化園區參觀， 裡面保存著客家傳統物品。一走進去，便感到一股熟悉的懷舊氣氛。 台灣客家人使用的勞動工具、農閒時消遣的樂器、甚至勞動方式等，都和中原漢族如出一轍。例如架子車、鋸子、嗩呐和二胡等。有一組塑像：南瓜收穫季節，架子車上裝滿南瓜，前面一人雙手緊握車把，麻繩袢帶掛在右肩，向前彎腰弓背，顯出吃力的樣子；後面一人雙手扶著南瓜，同樣彎腰弓背用力推著；兩人都戴著草帽，脖子上搭著毛巾。這描繪 台灣豐收的情景，不禁讓人想起中原父輩，他們不正是這樣吃力地拉著架子車，在中原大地上走過春秋冬夏嗎？千百年來多次遷徙，客家人把中原習俗保存得如此具體生動。
客家文化園區另一個顯著特徵就是油桐花，牆壁上、衣服上、掛在走廊的燈籠上，全都畫著桐花，桐花成了客家文化園區的主要裝飾。 台灣的桐花漫山遍野，為什麼會歸屬客家人，成為今天 台灣客家文化一個頗具代表性的符號？普遍認為，當年 台灣大量從大陸引入桐樹在丘陵地種植，開山拓林的客家人自然首當其衝，房前屋後，四周山野，遍種油桐。油桐樹一度成為客家人主要的經濟來源。白色的油桐花，點綴著客家人的生活和記憶。正是客家人與油桐樹的這種密切關係，促成今日客家桐花祭。
深受仁義禮智信影響的客家先祖，在異鄉客而家焉，由於平地沃土大都被本地人佔有，他們便以客人的身份僻處一隅，默默開墾周邊山林。這是對本地人的尊重，也體現了自身謙讓的美德。如果與歷史上西方列強移民過程中大肆掠奪瘋狂屠殺的行徑相比較，這種尊敬與謙讓不正是中華傳統文化薰陶的結果嗎？客家人來到 台灣，依然保持著謙遜的美德和棲居山林的生活習慣，這才有緣與後來遷入遍植山野的油桐相依相伴。
客家人與油桐樹，有著同樣的經歷同樣的身世，都是從中原漂流至 台灣，落地生根，繁衍生息，猶如一對失散後異地重逢的兄弟，逆境 裡相互扶持，相依為命，順境 裡互為 裡表，花開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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