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專題 〉 和鏡子說話像一隻鬥魚

城市微距凝視

和鏡子說話像一隻鬥魚

:紅紅的鏡頭書寫

文:朱介英 圖片提供:紅紅

並非尋找我的夢以詮釋我的生活,而是尋找我的生活以詮釋我的夢。──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蘇珊.沃克(Susan Walker)在一篇介紹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小說《死箱》(Death Kit)說道:「這部小說的模式(pattern)彷彿一個隔著無數小室的鸚鵡螺(a chambered nautilus)的結構,一個大空間包含許多毗連循環的小空間。」(Walker, Susan. 1984:100)原翻開紅紅的詩集《和鏡子說話像一隻鬥魚》望著裡面精緻的版面編排,深入閱讀詩作內容,我看到兩個基本論述重點,一是結構(structure);一是內容(content),本詩集的結構的確與一般詩集的設計不同,可以想見是由個性特殊的設計家編排,在後記中紅紅指出:「我特別邀請也寫詩的自由編輯蕭詒徽來幫我編排,設計詩集。他將零零散散的作品線般串起來,選擇適合的布料,並給了它一個貼身又修身的剪裁。」(紅紅,2025:後記)以一天24小時推進方式來安置章節,有別於直線式頁碼排列,讓內容依循著時間的刻度,一一進入不同鏡面所反射出來的小小空間,在這小世界裡,面對鏡子瞪視自己,和自己說話。語氣素樸、淡泊,在薄薄的錫箔紙包裹間,卻隱藏著令人有種潛進「多元宇宙」裡摸索而行的感覺,因此紅紅自述:「(蕭編輯)說我的作品裡有一種『獨居』的特質……,又或許『寫詩』就像是我與現實生活之間的一個『平行夾層』。」(紅紅,2025:後記)就俯瞰這本詩集的第一層認知,的確如此。

再深入詩裡縱橫交錯的詞語涵義剖析與思考之後,結構面讓我想到蘇珊.桑塔格《死箱》的「無數小室的鸚鵡螺」結構,各自獨立卻仍有無數道循環螺旋的懸絲讓各個小室血脈互通;就內容面則顯示出一隻鬥魚藏在水草間,巡視著圓形的通透玻璃牆和自己對話,每一件生活細物都能勾起詩人內視的思緒,每一道思緒也折射著詩句中的生活隱喻,詞語淺白,句讀素樸,詩句疊加之間卻隱隱地浮現出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所強調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每個篇章都可以深掘出豐厚且濃烈的生存本質與意義。

鸚鵡螺結構
先從鸚鵡螺(nautilus)體腔結構說起,牠是頭足類海洋生物,殼體分為多個腔室,通過細膩的殼體邊緣細細氣管吸納或吐出氣體,儲存或排出氣體量來調節浮力,控制深度浮潛避開掠食者。腔室與腔室之間隔絕嚴密,但是氣室與氣室之間仍然有黏膜狀小管子互通,用來維持全身組織系統與組織系統之間的生命成長、體液互通、神經訊息互傳、臟器之間的營養調節,以及維持活動能量整體組織搭配的作用。蘇珊.桑塔格的小說《死箱》的主角狄狄(Diddy)是個生活動力與思想世界都屈從於「熵」(entropy,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模式進行,墒的熱力學註解來自魯道夫.可勞休斯(Rudo lf Julius Emanuel Clausius)指出燃燒的過程,隨著燃燒更熾烈,遵循其過程的不可逆特性,有一種稱為「熵」的數值趨向高處發展,而燃燒的能量則反其道漸趨消弭,當「熵值」達到峰頂正是燃燒熱量達到「滅寂」死亡盡頭時,用生命常數解釋「熵」是形容無序狀態的傾向,薛丁格(Erwin Schrodinger)在其《生命是什麼:生命物理學講義》中說明:「生物只有不斷地從外界汲取負熵,才能避免死亡……,負熵是非常正面的東西,有機體賴以生存的就是負熵。」(Schrodinger, Erwin. 2016:108)小說敘述狄狄由火車隧道走向彈丸生活,在他自給自足的小空間裡思考、想像,然後再回到火車隧道,蘇珊.桑塔格以意識流的敘事方法書寫這一部連結著她花費大半時間研析、著作《論攝影》(On Photography)巨著所凝凍的現代美學觀,以文學創作的手法寫出生命的存在與幻滅都是能量運作的一部分。桑塔格對這一本小說的看法曾說道:「某些魔幻事件,與日常生活中信然可徵的事件,兩者發生在同一層次上……你可以說整個是個夢,但同時,必須感到那是真實發生的經驗。」(Walker, Susan. 1984:101)蘇珊.桑塔格寫出這連串著作顯示極具洞見、精彩而寓意深長的小說或論述,是吾們閱讀紅紅詩集《和鏡子說話像一隻鬥魚》思索結構所產生的首要直覺。

轉過頭來,觀看紅紅詩集,她在後序中指出寫詩就像她與現實生活之間的一個「平行夾層」,依此關鍵點對照詩集裡的目錄配置,用一天24小時的時段來劃分段落,從06:51am到午夜(次日)03:32am截止總共11個腔室,呈現螺旋狀互相毗鄰、共用一堵有機殼壁、內容作息互相隔絕、卻又命脈相繫,氣息互通,每一首詩都來自日常生活中所牽連的一片止息、一撇水月、半朵飛花、半段車馬喧囂意境,誘發意識深處浮現出來的書寫動能,藉著簡易、樸質的符號書寫出來,不到24小時的短暫時刻,把數年甚或數 10年累積的感觸疊加起來,她說這是她的第一本詩集,在詩中我們瞧見詩人獨自一人長時間流連在浴室裡,對著鏡子獨白,享受最赤誠的真實層自我對話。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一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