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夢境
穿越祁慶玲的花瓣簾幕
文:朱介英 圖片提供:祁慶玲
繪畫的內容與呈現結構的關係有多元的表達方式,唯獨在浪漫的潛意識與唯美的點線面、色彩的觸感能夠合而為一,令人閱讀感受到賞心悅目且輕易地進入畫面裡翱翔的風格,女畫家 祁慶玲的《夢幻系列》作品算是典型代表。
首次走進 祁慶玲的畫室,毋寧說是工作室,裡面擺滿了她各個時期的繪畫作品以及近來頻頻展出的陶藝器皿,琳瑯滿目,其中最令人不由自主地注目的一個夢幻般唯美、浪漫系列畫作,就像暗沉宇宙深處,那不斷幻化出點點星辰的動態光點,在層層疊疊星雲裡,飛颺起伏,此起彼落地在瞳眸中繽紛。觀看 祁慶玲的創作,目前為止,這個姑且稱之為《遺落的夢境》系列作品喚起我想為之書寫一篇專題的興趣,以心理學及現代美學觀點分析與詮釋,向喜歡美術的讀者推薦。
所有的藝術,包括書寫(詩、詞、賦、歌、經、禱、風、謠)、美術(繪畫、岩雕、壁畫、石刻、拓印、雕塑)、音樂(民謠、民歌、俗曲、詠嘆、戲劇、管絃、清唱、雅歌、祭頌)、舞蹈(民族舞、慶典舞、祭儀、形意舞、現代舞、社交舞、劇舞)、生活器具藝術(陶器、瓷器、玻璃、木雕、青銅器、桌椅、簾屏)以及15世紀以後才發展出來的印刷藝術、電影藝術、行為藝術等,本質上莫不是為整個歷史、區域、民族、社會、族群、甚或具有框架性的社群發展出來的文化建立一套紀錄機制,為綿延不斷的時間、空間維度立下獨特時代符號,提供後世做為繼承與振興的傳統,而文化即是生活的實踐,藝術創作的靈感根源,亦是離不開個體或群體生命的精神基礎「潛意識」,現代的藝術詮釋方法好比手持一根錐子,朝向集體靈魂深處深掘進去,所有的藝術表象的根源,都在潛意識的區塊當中幻化不停。
用「潛意識」(subconsciousness)這個現代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命名的場域來解讀「抽象繪畫」(Abstract)所描述的動態空間,正是結構主義詮釋學發展出來的方法論領域;以往傳統的藝術詮釋,大多從美學、歷史學、地理學以及創作者的系譜學以「訓詁」(exegesis)法予以解讀,這種方法都以作品、時代、創作者、區域以及溯源的方式述說,加入美學與哲學予以美化,成為傳統穩固的認識論基石,都圍繞著潛意識的核心旋轉,尤其是美學與哲學這兩種論述的主觀誤差極大,並受到社會、民族、信仰、風俗習慣以及神話系統、宗教威權制約的差異而無法統合成為典範(paradigm),20世紀崛起的幾種全新的理念包括人類認知底層深處與集體靈魂接壤的精神分析學、人類學發展出來的認知符號學、取代模糊主觀缺陷的哲學,以及理論物理建構起來的量子力學等,都成為挖掘以及解讀藝術作品陷入混沌絕境的泥沼裡的抽象表現的絕佳思考線索。
遺落的夢境
祁慶玲的《夢幻系列》作品毫無疑問是一組抽象的繪畫作品,具有唯美、浪漫、朦朧、混融、優雅的整體風格;線條優美、婉約;色彩美艷、柔麗;結構緊實、集中;畫面鮮活地展現出動態幻化之美,如果用具象化的形容詞來說明,畫中漂浮著一朵朵藕斷絲連的失焦花瓣,在暗潮洶湧的深藍色潛流中翻飛騰躍,似花非花、似霧非霧,濛迷幻化不已,不禁聯想到白居易的〈花非花〉:「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傳統的解讀方似也以文學思考模式去塗抹,表達人生如夢幻泡影一般,朦朧含糊,歲月就像一把碩大的掃把,隨時把過往的影像抹去,美好的事物不斷消失,追念與惋惜之情溢於眼表。另一種對白居易的生活環境深深研究的學者則指出,這首詩是在吟詠文人對官妓的崇慕與思念情懷,敘述官妓貌美如花,但又非真實的花,看似可即,卻又遙不可及。當然這種毫無理據的訓詁,可以一笑置之,但其所形容的是人們潛意識裡的活動,任何想像都可以下註解,主觀而失真,無跡可尋,卻深印腦海,換句話說,這種無法觸摸與證實的思慮,好比能量一般,無影無蹤,卻一直存在每個人的認知裡面,並左右著人們的行為與思慮,這些非具象的存在,被畫家們用畫筆、顏料、線條、色塊以及各種技法將之呈現在畫布上,由具體的思慮轉化成非實體的抽象表達出來,宛如遺落在夢境裡的鏡花水月,正是藝術的特質。
用美學的觀點來看這一系列的作品,據畫家的自述道:「抽象創作的特性在於自由的、開放和個性化,所以作者可以自由運用各種技法,創造出獨特的視覺效果和情感的表達,在作品的畫面上給予觀賞者留下更多的想像空間和自由的解讀空間。」( 祁慶玲,2024:28)當我們觀賞一幅畫作,我們其實在凝視著一個經由畫家的手所描繪的事件,而這事件是經由畫家本身的感受過後才被詮釋出來,詮釋這個動作已經是第二手的現實,既使描繪技巧多麼高超,光影變化、色彩鋪陳、布局安置多麼完美,事件的真相已然被「觀點」所再製,因此我們不禁要對寫實作品所謂「師自然」產生疑惑,究竟這是否就是畫家第一眼所見的真實,而畫作是否確切地把原來的真實呈現,我們經由作品感受的真實是否就是原初的真實,一連串的疑問不管有沒有答案,這些描繪的現實經過畫家的手在作品上傳達到我們的視覺時,已經至少歷經三手過水,而「觀點」化為「介質」填滿著現實的空隙,按理我們可以確定繪畫作品其實已經經由「印象」轉介,在畫家、觀賞者的認知裡再詮釋,作品畫面正好是真實與抽象之間的橋樑,這是從意念面剖析創作的本質。
其次從內涵面來探討,作品所要呈現的不只是點線面、色彩、線條所營造的花花綠綠畫面,而是歸根結柢一種認知底處的情感的牽繫,換句話說「情感」才是畫家、作品與觀賞者之間的集體心靈共振。 祁慶玲以色彩所達成的心靈牽繫法則:「使用深沉灰暗的色彩來傳達憂鬱、緊張、神秘和不快樂的情緒。當然也運用色彩的對比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效果,再以分佈的比例去感受要表達的重點情緒反應。」( 祁慶玲,2024:28)在美學的基本概念裡,內涵的收與放,都屬於心靈運作的領域,感受與釋出的內涵則是靈魂的能量運作現象,而色彩與各種繪畫元素代表中介關係,也就是象徵與隱喻的作用,在官能與官能之間糾纏,這就是作品與他者靈魂間的直覺聯繫;這些感受無法用數學公式或具體的物形物態來傳達,而是那些無形的、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心靈牽引力量在悄悄運作。此時此刻具象的造型所能傳達的意義有限,只有直接的、混沌的、不需要理性理解的能量才能夠直接呈現感覺的能量,「抽象」反而比具象更接近真實。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一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