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素」還真
落蒂〈夢幻森林的詠嘆〉
作者：余境熹
黑川雅之（KUROKAWA Masayuki, 1937標舉「素」為日本審美意識的一環，其核心乃「保持最樸實的本色之美」，含藏著「不添加任何雜念的純真」。落蒂〈夢幻森林的詠嘆〉載錄於《掌門詩學刊》第91期，頗能彰顯此一「素」的精蘊：
走著走著
不知不覺竟走入一個夢幻森林
風習習從林間穿過
步道一階一階忽上忽下
山月偶爾從樹隙間照在臉上
夜鳥也低聲呼喚同伴
有天籟在天地之間響著
蟲鳴也來呼應
樹葉在晚風中起伏
彷彿一個浪接另外一個浪
想要從中體會人生奧義
腦中一陣陣古今哲人話語出現
一位接著一位
一代延伸另一代
詩的音聲
也傳自一代一代的詩人
讓人吟唱不絕
並有後來者像步道上的過客
竟然自己創作起來
在這夢幻森林
不止的詠嘆（落蒂〈夢幻森林的詠嘆〉）
黑川雅之指出，日本傳統認為「本色最美」，因此在創作時會盡量令人工技術的部分較不明顯，甚至「消去人工的痕跡」。與之相侔，落蒂〈夢幻森林的詠嘆〉亦純用白描，如第一段從習習的涼「風」到「山月」，再到低喚的「夜鳥」，全都是簡約呈現，沒有多餘的、過度的描繪。就景致言，落蒂詩的首節或與王維（692～761）〈鳥鳴澗〉的「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相彷彿，惟從筆法說，則更近於〈山居秋暝〉「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二句僅以「明」、「清」形容「月」和「泉」，皆是保留事物「本色」、「消去人工」，合於「素」的準繩。
進一步說，王維〈山居秋暝〉擅於選取典型，巧借葉隙間灑落的月色、冷石上流經的清泉等，使得一座空山成為「生機包孕之所」；落蒂〈夢幻森林的詠嘆〉亦然，涼風舒和，月色輕柔，配上喈喈悅耳的鳥雀低鳴，令詩一開首便飄漾著「夢幻」之感，相當切題，能把讀者引進適意之境，隨作家漫步於紙頁營造的曼妙世界中。在闡釋「素」時，黑川雅之謂「日本人簡潔的造型背後，是對材質的追求，對素材的重視」，從落蒂擷取的景物可見，他深契於這種審美意識。亦因如此，在「風」、「月」和「鳥」的配合下，〈夢幻森林的詠嘆〉全詩存著剝離修辭技巧之後、更純粹且悠長的欣賞價值，有其獨特的藝術吸引力。
來到〈夢幻森林的詠嘆〉次節，落蒂讓「人」的參與暫時隱匿，詩行間的活躍主體換成「天籟」、「蟲鳴」、「樹葉」和「晚風」，詩開頭「走著走著」進入了森林的敘述者謙和地、完全地融進了天地之中，猶如柳宗元（773～819）的「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流露出「人類對大自然無條件的樸實信賴」。對照黑川雅之的理論，落蒂可謂與「素」強調的「人類不應該過分自負於自己的才能，面對自然時應保持謙卑的心態」深深契合。在〈夢幻森林的詠嘆〉裡，「一個浪接另外一個浪」的自然之美代替了筆墨的刻意營造，那減少「人工干涉」的背後，是落蒂「與自然之美相協調」的嘗試，其旨趣是向讀者呈獻天人共融的「真正創造」。
轉入最後一節，〈夢幻森林的詠嘆〉敘述主體在林間領悟甚多，覺得可從中「體會人生奧義」，他的腦海也確實湧現「一陣陣古今哲人話語」。只不過落蒂選擇了模糊化處理，僅僅是剪影般地給出「一位接著一位／一代延伸另一代」的淺淺印象，未有鉅細靡遺地羅列「哲人」的宏論至言，讓讀者察知敘述主體因沉醉自然，其理性分析已經默默退場。這一寫法，紹繼的是陶淵明（約365～427）〈飲酒．其五〉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黑川雅之說「素」不是要「思考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是「盡可能不要有過多的、刻意的個人表達，以及去除強調自我意識的部分」，落蒂對「哲人話語」的控勒，正正把議論式的「個人表達」和強烈的「自我意識」淡化掉，而將廣袤的、森林予人的「夢幻」感覺突顯出來，端的是盡得「素」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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