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潮間帶
渡也
詩的情慾面具書寫
文：朱介英
何處是昨天的白雪──Algernon Ch arles Swinburne〈Felise〉
這是英國維多莉亞時代著名詩人史文奔的名句，史文奔一生寫過許多浪漫又哀傷、唯美又纏綿的愛情詩句，情詩最動人的地方就是它真實的寫出已逝的愛情故事，得不到或失去的愛情永遠深深鏤刻在脆弱的心鈑上，像極了腐蝕性的溶液在銅板上蝕刻凹槽，一任歲月怎麼沖洗，雷射怎麼蝕磨，始終無法撫平那鮮紅的血痂，既美麗又痛楚。
「何處是昨天的白雪……」平凡的幾個字組成一個句子，讀起來任人傷感，史文奔的情詩充滿了哀怨與淒涼，寒徹骨的文字隱藏著無垠眷戀，表面上是對失落的愛情懷思，這種懷思卻隱含著更深層、更具衝擊力的情慾藕絲，綿綿不斷地在無形時空中糾纏不斷，如他的詩作〈朗德爾〉（Rondel）敘述著的句子：
襁褓以來的多少歲月裡
諸神何以待我們？何以待我，
何以待我愛？伊等展示了命運與恐怖，
還有粗麗的小溪及噴泉，苦澀猶勝海水。（Mordell, Albert. 1975：79）
在這些句子當中，我們閱讀到愛情因分開而痛苦，情感因離散而悲鬱，敘述每一個人都有的經驗，最初也最深沉的愛永遠是一道必須被時間掩蓋不了的血痂，而這一道血痂卻掩蓋了詩人首次嘗到的椎心之痛，如果空虛是所有故事最後的結局，那麼悲傷則是所有結局最後的符碼。名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 1809～1849）說過：「沒有一個作家膽敢真正寫出他心中全部的思想和情感（thoughts and feeling），深怕紙張會被這些思想和情感燒毀。」（Mordell, Albert. 1975：12）意思是說沒有一部作品裡面不包含著讓故事充滿吸引人、感動人的愛情元素，偏偏愛情這種東西是世界上最虛無、最不切實際，卻也印記最深刻、毀滅性最狂暴的炸藥。很多人為情癲狂，為情癡迷，大多數人雖然表面上不留任何可以諭示的傷痕，靈魂深處則是遍體鱗傷，血跡斑斑。
甜蜜的子彈
詩人渡也自詡33歲以前的作品，走的是唯美路線，之後才走向社會寫實路線，但是研究渡也的作品，對於情慾的隱喻經常在眾多詩句中脫穎而出，青少年時期的文學啟蒙思緒，依憑著濃烈的情慾意識作為推動文學的筆鋒，也是所有詩人或藝術家打開創作之門無可厚非的因素，由於詩、散文這種文類注重在潛意識的直覺描述，藉著文字、符號所建構的意象來表達心緒流動，在詩句中無形地透露出靈魂深處最原始的動力來源「生命力」（libido佛洛伊德稱之為「原欲」），也才是藝術最直接也最具有強烈的摧枯拉朽共振能量，朝向廣大的閱讀者群發散，也才能激發更寬闊的心靈感應，真正達到文字符號被發明與應用的目的。
渡也自己承認：「我從小即頗具叛逆性，敢於違背父母期待，棄理工而踏上文學之路，在愛情生活方面，一直特立獨行。追求異性，少年的我乃採取神風特攻隊的作風，先後對數艘美麗的航空母艦展開俯衝……。被我擊中的哪些女人，也都是殺手，都是致命的吸引力。在歡呼聲中其實我亦中彈，身上密布甜蜜的子彈。」（渡也，2001：003）渡也在詩壇出版《手套與愛》、《流浪玫瑰》詩集，在《手套與愛》自序中特別揭示詩中的「情色」成分，渡也出這本詩集時正是中文研究所博士班學生，個性叛逆堅持言論開放，創作自由，在台灣詩壇的確引起不小轟動，其實以詩言情，在西方並不是獨特的作風，只是東方人生性保守，自囿於傳統倫理道德觀念框架中，這種習氣只把向光面誇張鋪排，並不能否定背光面的存在，情慾一向被擋在遮羞布下面，不敢揭櫫於太陽下，導致於教條主義橫行，古聖先賢們戴著光燦的假面具，關起門來照樣縱慾逞能，掩耳盜鈴。
渡也大方地引經據典為情色詩為序，這些觀念也來自古聖先賢的銘言，他指出：「王夫之說：『飲食男女之欲，人之大共也。』情愛需求既然是人不可免的實質，那麼表達時又何必『猶抱琵琶半遮面』。」（渡也，2001：004）因此展讀詩人的情色詩，予以採取現今最新的「結構主義」許多觀點詮釋，正是本文企圖正面解讀「情慾」（erotic）在文學領域中所佔據的核心「強磁力」（量子物理名詞，形容微中子的玻色子間緊密結構之力），可以說是生命基本粒子結構最重要的單位，如果缺少情慾的支撐，生命將焉不存，更別論藝術文化的珍貴了。
讓我們從渡也的作品說起，再怎麼多的理論鋪排，最終必須依附在作品身上，文本才是所有論述的核心，渡也的情色詩寫法有其獨到之處，在《手套與愛》中把文字與詩句將符號的「隱喻與象徵」使用到極致的境界，每個句讀、每個字裡行間流淌著情慾交纏的意象，渡也已然把文字的「超距糾纏」操作到淋漓盡致，令人嘆為觀止。綜觀渡也情慾詩的內容仍然不出「愛情方程式」的雙螺旋結構，一是「墜入」（Falling），一是「逸出」（separate）兩條思緒以上升與下沉的循環螺旋狀態在意識裡交織擾動，情與慾終究是感官的動力場，並非可測可量的實體，所有的分子攪動完全在能量燃燒與幻滅之間，用「熵」（entropy）來形容最妥切。先以指向「墜入」以及「逸出」中間一段「想像」的作品作為賞析開頭。
我就把愛情
和那朵花的名字
套進公式
微分積分
苦苦算了一年
沒有答案（渡也，〈物理與文學〉，2001：026～027）
愛情這兩個字眼融和在一起的定義，以科學實證理論下筆，它是一種存在神經叢當中的「量子態」，渡也用文學的字眼來描述，愛情從頭到尾就是虛構的名詞，來無影，去無蹤，渡也原是理工科的學生，未料選擇文科，所以習慣以科學邏輯的思考方式來為愛情定位，在詩作的用語上也特別強調了理工的思維，將之用在詞句上，顯得與文人的句式有些差異，在意思上把愛情這種意義模糊的主題有角有度地呈現出來。
渡也的詩作中，愛情的情慾成分仍然非常隱晦，帶有一點詮釋學與哲學的角度，比如〈情海指南〉詩中，這樣寫著：
婚前她如果長成一隻鴿子
你持著槍扮演獵人
婚後你千萬不能在床上
蛻變為吃米的小雞
如何捉老鷹呢（渡也，〈情海指南〉，2001：013）
詩句裡的位置明顯以婚前與婚後的分界線敘述前後顛覆現象，偏向嘗盡情慾之潮倒灌之苦，隱喻著愛情始末與情慾循環的關係，男與女的位置剛好對比，一首詩的開頭以極為優雅浪漫的字句描繪著婚前男追女的唯美氣氛：
少女的她是身分不明的
一杯咖啡
不知是冰的還是熱的
甜的還是苦的
你要帶著火和砂糖
靠近咖啡
嚐到苦頭
趕快加糖
涼了
迅速加熱
然後趁熱喝下去（渡也，〈情海指南〉，2001：012）
詩句中流淌著追求與接受之間的拉鋸遊戲情節，得與失成為一步一腳印、一關一關降伏與誘敵的戲碼在符號所意指的「砂糖」、「火」中起伏跌宕，這些風暴寂靜地在血脈中翻騰奔躍，字眼深處藏盡無數令人遐想的情境。蕭蕭在著作《台灣新詩史論》中的〈略論現代詩的情色美學與性愛描寫〉中也提到渡也的作品〈美國化的乳房〉：
今晚你俯身拾取掉在地上的禮記時
妳的乳房穿過寬大無私的領口看我
而禮記抬頭望妳的乳房
那一刻
我趕快用五千年道統
抵抗妳身上兩百年的美國（渡也，〈美國化的乳房〉，2001：024～025）
渡也以禮記隱喻男人兩顆貪婪的視線，刻意配戴著古聖先賢的面具，不敢直視那誘人的器官，偏偏兩百年來全新的美式青春也正如牆內的紅杏般，搖曳生姿地奔闖出籬外，掩不住的衝動在兩座城池當中洶湧不已。情詩當中最能引發讀者共鳴的句子，引爆核心微中子撞擊產生核裂變的因素，莫不鎖定在情慾的隱喻當中，許多情慾的符號不只是作為詩句的引信，也是作品與人性本能串接在一起的能量衝擊下誘發的連鎖反應，歸根究柢，兩具擁有無限核爆當量的軀體，以強磁力撞擊在一起釋放出無限熱能互相燃燒，文人怯於使用直接的字眼形容，只好借助唯美的修辭，利用符號的隱喻功能，藏在句讀裡曖曖含光，若用科學實證理念求解，不就是一個「性」字，再優雅一點加個「愛」字，構成與「情慾」同義的「性愛」名詞，似乎更通透一點。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