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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與母者的視角

生命的裂罅

解讀賴鈺婷的記憶書寫

作者:林佳樺 圖片提供:賴鈺婷

打撈記憶黑洞
此書呈現了時間上的大幅跨度──從天真幼童至青春少女,再到作者成為人母。賴鈺婷著作〈回望彼岸花〉一文裡同時存在三個時空:

小女孩時抗拒穿裙、中學時坐在父親的摩拖車後座、二十歲初頭在加護病房外擔憂父病、到後來慟失父親:「每天早晨,幼兒園娃娃車來到家門口了,我卻仍在床邊衣櫥旁哭鬧,不肯服從母親,安分套上她搭配的衣裙。」(賴鈺婷,2022:14~15)

「國中階段……,每日留校夜讀至十點,小鎮人家,店面早已打烊……,跨上摩托車後座,肩上是沉甸甸塞滿疲憊的書包,我側臉趴伏在父親背上,彷彿時空靜止了,卻又感覺它在噗噗噗的節奏中緩速流動。」(賴鈺婷,2022:15~16)

「病厄催逼,沙漏將盡,為了備忘而銘記。因憂懼忽略任一個微小細節,害怕錯失不知道還能把握多久的分分秒秒,我謹慎記下各項待辦的瑣細雜物,纏雜著雙向單向醫生、護士說、媽媽說的種種片段。…」(賴鈺婷,2022:18~19)

這種時間的疊加,混合了作者身為女兒的三個時期,顯露出記憶並非是線性走向,而是不斷地在「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的凝視中迴環往復。

賴鈺婷寫到父母去世後「無家可歸的孤女」心境:「她幾年來將之當作旅館一般自由來去的家,其間物件擺設其實數十年如一日,但父親不在了,剩下病了的母親獨居,當母親也離世,家的大門鎖上,她才漸漸領略相對於圓滿的空缺是什麼……,父母都不在人世了的屋宅,仍可以稱之為家嗎?」(賴鈺婷,2022:72)

當自己也成了新手母親時,備孕、懷孕過程必定希冀自己的媽媽能給予許多提點,但作者撫著腹中的生命,是必須孤身一人面對,例如作者提及流產手術前強忍心傷,冷靜安排代課:「醫生說,手術要盡快,死胎會釋放出毒素,愈慢取出,對母體的傷害愈大。回到日常軌道,向任教的學校請假。說,我已經懷孕,就快滿三個月了,可是胎兒卻又沒了心跳,要拿掉。親愛的寶寶,說這些話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抖動。

但我很努力自制,終能以不可思議的平靜口吻,一句一句淡淡說出。」(賴鈺婷,2022:83)可看出現代女性必須在情感崩潰的邊緣維持體面的艱難。

書中動人之處是對「女性孤獨」的刻畫,如輯一:「星散」裡寫父親病重時、作者就著行軍床,日夜守在加護病房外的長廊:「不時有一群人慌慌急急,簇擁著被緊急轉入的病床,從身邊經過;更多時刻,尤其是深更半夜,一群人從電梯口湧出,我不用睜開眼就能從他們的對話中分辨:這是葬儀社人員……,在長廊邊克難而眠的我,拉緊棉被,閉緊雙眼,感覺背脊發冷,胸口緊縮……,那一段睡醒眠夢於生死邊界的時空,是我生命中最感孤獨絕望的時刻。」(賴鈺婷,2022:17~18)

醫院原本就是老病死聚集的場景,作者並非聚焦在病房,而是選擇病房外的長廊,這條走道在空間上的延伸,彷彿其間透出的冷然、孤寂也是永無止盡地漫延。作者不耽溺於悲情,而是在孤獨、乃至病痛中焠煉出力量,作者在後記裡寫道:「書寫如果有意義,最大的意義,應該是指向自己,做為抒發、釐清、療癒,救贖。為了遺忘或備忘。與過去和解或承諾將來。放下或放不下。妥協或爭辯。寫下的字句,不管誰看見或不被看見,冥冥中會牽引出思索的力量,圓滿缺損的自己。因為這麼相信著,縱有遲疑,而能鼓舞自己勇敢。」(賴鈺婷,2022:266~267)

這種堅韌,不是傳統女性的隱忍,而是清楚知道「除了自己,無人能代替自己行走」的覺悟。

溫柔的鎧甲
我自己也是個母親,閱讀賴鈺婷的文字時,彷彿觸摸到一條隱形的臍帶,一頭繫著對生命小心翼翼與珍惜,另一頭繫著對生死聚散無常的感傷與思索。例如在〈鬼洞裡外〉中,當孩子對著電視新聞連珠炮似地追問戰爭,作者作為一名母親,回應既誠實又節制,沒有用童話包裹殘酷,卻也不讓恐懼淹沒好奇,而是牽著孩子的手走入歷史坑道,讓身體感知取代抽象說教:

「孩子問,躲在坑裡的人要洗澡嗎?想上廁所怎辦?我說,四處都在轟炸,逃難避難命都顧不了,非常時期,自然是什麼都不方便,都得克難委屈將就。戰火中,哪裡有能好好洗個澡的條件呢?(賴鈺婷,2022:151)這種「帶著孩子直視黑暗」的勇氣,正是當代母性極為動人的特質,不是為了孩子而築起溫室,而是教會如何在風雨中扎根。

〈給未謀面的孩子〉一文,賴鈺婷將母性身分推向辯證的維度,書中提及當超音波探測不到腹中胎兒的心跳時,作者描寫的不僅是生理的流產,也是精神層面的難產,作者曾面對失去雙親的巨痛,怎麼到了中年又面臨自身的流產,「失去」的課題頻繁地出現在作者生命中:
「親愛的寶寶,在你到來之前,我曾面對失去至親之痛,成為自此沒有父母的孤女。黯然或者喜悅之際,我的心總是空空洞洞,有一種無可依託的荒涼。我記得籌辦婚宴前後,大小瑣事,應當父母如何如何的禮俗……,然而他們不在了,我單單只剩下自己一個……,不知不覺中,你住進我的身體裡……,儘管孕症讓我頭暈心悸、直冒冷汗,儘管胃酸逆流讓我喉疼聲啞、反胃作嘔,我試著孤獨而不動聲色地忍耐著。在日常中撐起微笑,喬裝健康無事的模樣……,但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我以為將開始孕育的生命,突然竟成為死胎……,親愛的寶寶,我太害怕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希望還來得及做些什麼,希望這不是真的,一直想著一定是哪裡出了錯,說不定是角度、是機器、是你調皮讓醫師誤判了……,沒幾分鐘之前,我在漫漫等候中,還以手機上網不斷搜尋、查閱:孕婦不能吃什麼、孕症怎樣正常怎樣異常……。」(賴鈺婷,2022:77~80)

這種書寫顛覆了「女人懷孕了便知道如何當媽媽」的傳統思維,作者坦承母親這個身分是需要學習,流失一個孩子時,會在失去中確認存在,如此重新定義了母親的內涵——即使肉身分離,情感的臍帶從未剪斷。

〈搭海牛車遠走〉一文則展現女性與土地的特殊連結,作者寫帶著孩子在潮間帶挖蛤,看海牛低頭吃草,這種「出走」不同於男性的征伐,而是回歸生命本源的儀式,文中的芳苑蚵田成了子宮的隱喻,在招潮蟹與蚵田之間,在潮水漲退的沙壤之間,在為人母與孩子之間,作者似乎到療癒創傷的能量。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