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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毛刺

女人三十的過渡與裂隙

作者:林佳樺 圖片提供:吳緯婷

女人走到二十九歲最後一日心情應該極為複雜──數小時後就要跨到下一個人生的檻,這門檻不低不高,卻讓人步履猶疑,留戀著青春,也忐忑期待著未來。

讀吳緯婷《三十女子微物誌》時,屢屢想起自己吹熄三十歲生日蠟燭的那一晚,端詳自己在鏡子裡的臉龐,有種微妙的過渡──青春未盡、成熟未滿,眼角還沒有雕出深紋,但目光已不復從前那般飛揚了,似乎多了沉靜與思量,彷彿也有少女時期的嗜好噪動,然而身心、生活與情感都多了毛刺,長出些微世故圓融及堅持。

吳緯婷兼擅詩與散文,整本散文集兼有輕巧玲瓏的詩心,以微物、微情、微塵為散文主題,記寫三十歲的幽微心情。如同李欣倫老師在推薦序中所述:「從微物到微塵,展現了從『外物』到『內悟』的歷程……沿著標記年齡三十的時間軸,一一介紹她所寶愛之物,讀者所賞覽的不僅是一名行路女子的藏品,更是每個物件燭照到記憶倉庫與內心深處的時光之旅。」(吳緯婷,2024:10)

日常物件的隱喻與異化
「三十」是「少女」與「成熟女人」之間的辯證,作者藉著微物,由華麗炫目的身外之物深入內心,香水、耳環、指甲油、面膜、衣物……有清甜可愛的戀物執迷、光陰痕跡、人情冷暖,諸多迷人的氣味與情緒相互連結,體會萬物盛頹只在一瞬。

文中透露對少女時期的留戀,對耳環、美甲、香水的愛戀是一種對青春時期「對美的純粹追求」與「對愛情的浪漫想像」的延續。〈耳環〉中「別人都能,我不信我不能!」的賭氣,充滿了少女式的倔強。(吳緯婷,2024:22)

然而映照出來的,也有女人三十的世故形成一支毛刺,如〈秋天無法聽歌〉中,作者清醒地認識到情歌的「不可能」(吳緯婷,2024:111),指出「人就是太過聰明,比起愛人,更願意愛自己」。這種「幻滅後」的清醒,是三十歲特有的世故,「於是聽著情歌,我們不輕易買單了,變得謹慎、懷疑、雲淡風輕,以秋日心情。不再是深情歌唱的人,而是天真過後、幻滅過後,惆悵且又清醒的王佳芝。」(吳緯婷,2024:112)「王佳芝」這個符號至關重要,她代表了為情感付出巨大代價後的複雜、悲愴且清醒。

這種辯證使得「三十歲」成為一個主體性「重構」的階段。過去的少女品牌包裝並未完全失效,但必須在「成人世界的現實下」被重新審視和詮釋。

女人在宏大的時間焦慮和社會期待下,有時會無所適從,因此作者轉向「微物」──這些微小物件和小儀式,成為她在三十歲這段既是過渡、又彷彿是裂縫的階段中確認自我存在、實踐微小控制的唯物辯證錨點。

對身體的微型控制如穿耳洞、剪指甲、健身,這些都是對自身身體這個最親密卻又陌生的領域裡,進行一種極具象徵意義的「掌控」。即便這種掌控伴隨著疼痛(如耳洞)和疲勞(如健身),但它們提供了一種「我還能決定某事」的確定感。〈指甲剪〉中作者寫到「出國旅行打包時,對什麼重量都斤斤計較的我,一定要帶上指甲剪套組,不然就不能安心。」(吳緯婷,2024:140)彷彿在行李箱內放個指甲剪,就能擔保旅程一切無礙。正是這種心態的極致表現──透過控制一個最小的變因(指甲的整潔),來象徵性地平衡對時間無法掌握的不確定感。

散文中選擇的「耳環」、「指甲剪」、「面膜」等物件或「牽手」、「健身」等動作連結的情感,皆非偶然。這些「微物」與「微情」承載了超越實用功能的符號意義。如耳環不僅是飾品,更是「身體改造」與「社會規訓」的代碼。反覆穿洞的疼痛與癒合,象徵女性對「美」的執念與對身體自主權的辯證──身體擁有自己的意志,抗拒缺損,但我也有我的意志,尋求毀傷」。耳環同時也是「他者目光」的媒介,作者提到自己更愛看人戴耳環:「《紙牌屋》(House of Cards)後,接著看丹麥政治劇《權力的堡壘》(Borgen),著迷女總理Birgitte Nyborg每日在出門單挑詭譎政局之前,對鏡戴上雅致又充滿魅力的小耳環,彷彿日常儀式。」(吳緯婷,2024:22)暗示女性在社會角色中的自我表演。

〈指甲剪〉文中指甲剪的「過剩」與「旅行必備」特性,成為「控制焦慮」的繃帶,修剪指甲象徵對秩序與整潔的追求。〈面膜〉一文中寫到女人跨過而立之年,皮膚開始矜貴麻煩,容易缺水,某天裡忽然明白媽媽為何將敷面膜當作勞碌一天之後的享受──敷面膜時,任誰都別來打擾,敷完、洗掉,臉竟微微發光,肌膚輕鬆飽滿,宛若珍珠歲月。面膜象徵女人要好好潤澤自己,無論是臉或是心。

〈牽手〉一文中,這動作為親密關係的象徵,卻被細緻分解為「觸感」、「溫度」、「形態」的感官體驗,手的「柔軟度」、「厚度」、「指甲形狀」等細節成為情感連結的物質基礎,也暗示親密關係中的權力與依賴(如台語「牽手」的文化隱喻)。這些微物、微情不再是客觀,而是承載情感、記憶與文化意義的符碼。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一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