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的幽靈
李進文
從斷裂中走來
文:朱介英
翻閱李進文的詩作,宛如走進一間種滿植栽的透明陽光玻璃屋,白色木造梁柱,鑲嵌著透明玻璃,光線灑滿斗室空間,裡面是各式各樣細心培育的稀有植物,適當溼度和溫度控制,讓21世紀的現代詩在良好環境中撫育。迥異於傳統現代詩(20世紀被詩人建構起來的前衛派、達達派、象徵派、超現實主義派、現代派等)的狂飆面貌,顯得明朗、通透、素樸、淡彩畫般氣息寧靜,仍然不失現代詩應有的隱喻與象徵本質。李進文的詩給人一種與前衛派文學風格斷裂,而好像在21世紀的白屋中重新撫育出來的暖房物種,在前衛派文學對五四運動崛起的浪漫派與新月派建起一堵斷裂之牆的縫隙,偷偷地拉出一脈光滑、細緻的玻璃纖維絲,把淺白、親切的質感走私過來。現代詩的發展,從五四白話文運動以後,至今剛好屆滿一百年,現代詩足足歷經兩次的斷裂 運動。首度的斷裂 是前衛派崛起。且翻開李進文詩集中,隨手揀選一首詩〈些些跳痛情詩〉來閱讀:
用下雨的句型寫信
長亭接短亭地默誦,換氣,就
沉靜些些了我
黑雲持續自國家那方向飄來
我倒出室內的光
篩揀一條橘灰,淡靛,韌性,果然的光線
繫住那些個字,啊
那些個字
……(李進文,2017:14)
在詩句中,讀不到現代詩史中上個世紀那種風雲際會、虎帳狂飆的情感,正像他在《更悲觀更要》後記文中所揭示的:「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現在,光陰急行,風景晃悠著人生,愈有速度感,愈無感。」(李進文,2017:168)說不上雲淡風輕,更說不上壯懷激烈,要為這種極為新形態的詩文定位,搜遍現代詩各種派別、各種主義,沒有一個位置可以安置。所幸他在後記中的一句話提醒了我:「網路時代,詩已經率先解放的此刻,寫詩者也應該是反省覺悟的先行者。」(李進文,2017:169)讓我意識到馬庫色(Herbert Marcuse)的「斷裂」,沒有斷裂哪有先行。
斷裂與先行
「真正的前衛派文學作品傳達的是溝通的斷裂。」(Marcuse, Herbert. 2019:116)馬庫色在著作《單向度的人》中,談到前衛派現代詩走進誇張的意象、隱喻與象徵所營造的「陌生化」、建構超越傳統浪漫派、新月派平鋪直敘言說的後設脈絡(meta-context),把文言化的幽靈(verbalized)重新召喚出來,馬庫色接著說道:「達達派和超現實主義的出現,文學拒斥那種在整個文化史中把藝術語言和普通語言綁在一起的論述結構……,現代詩歌卻『摧毀了語言的關係,並把論述帶回語詞的舞台』。」(Marcuse, Herbert. 2019:116)這也就是說,文人介入文學領域之後,為了提升語言應用技巧,以及建構純詩歌的專業美學及風格,於是讓詩歌拋棄了它原有的音樂與符號的聚合體結構,不自主地走入「純意象詩」的領域。回溯藝術史的發展,當精英主義被王公貴族們豢養起來之後,專業化得以在金字塔上階層的生活圈裡發展,以之與被統治者的俚俗疆域區隔開來,導致於精英文化擁有書寫歷史的發言權,隨著時間的延展與演化,所謂的「雅」所代表的精緻藝術(Fine Art)便愈走愈偏,終至孤高自鳴進入少數權威文人所建構的封閉象牙塔,這一點由文化史的變革,所產生的藝術文學派閥一代接一代的接受革命的洗禮現象,更新與傳統征戰不斷,成為史家批判與撰述的題材。
詩歌其實本就一體,只因文人介入才分家,詩作忽而走進純粹化,忽而又徘徊在親切場域,就藝術創作的本質,詩歌的創作動機也許不一定是為別人而寫,至少是自己的情感抒發,因此純粹化並非表示詩人功力高強推敲出絕妙的技巧,而親切也非庸俗,然而當詩人專業化後,人性的本位感、威權意識卻導致某些詩人創作是為了獲取名譽與榮寵,「為賦新詞」建構孤尊高位階以滿足環視詩壇的優越意識。詩文愈加純粹化便離人間愈遠,剛開始的確提升了作品的水準,後來逐漸固化,排斥革新,導致被擠到象牙塔尖,元曲的興衰、京劇的起落、近體詩的繼絕,歷史是一面明鏡,詩的本質在抒情、描述集體潛意識的信念,從頭到尾並沒有改變,由李進文的詩作,可以看到現代詩第二次斷裂後的風格再生。且看他的一首詩〈孤獨〉,名字雖然很存在主義,很象徵派詩的符號,但是詩句卻已脫離狂飆年代上世代詩人的桎梏。
晚霞請進來歇歇,
涉世的山腳
也請移駕心內,
蟲鳴鳥噪請尊重這夜,
謝謝!
秋天撒了一個
天大的
靜。(李進文,2023:84)
文字簡潔,寓意素樸,卻能夠以脫俗的造境寫出現代人的疏離,字裡行間找不到上個世紀現代派、超現實主義、意象主義、表現派、前衛派等詩作的火氣,在沉靜中穿透閱讀者的直覺皮層,滲進心底,這是新世紀現代詩風格創建的開端,當然也預示著溝通斷裂後的再現。
回顧中國詩歌史由先秦《詩經》、漢《樂府》、魏晉南北朝《駢體文》、隋唐五代《全唐詩》、宋元《詞、劇曲》、明清《近體詩》等,不難發現原本來自生活詩歌的素樸、興味盎然,經過文人蒐錄、整理、創作、登錄後,顯現出精緻化、文言化,一代一代傳承下來,把唐詩的王維、李、杜與清代文人如納蘭性德、珂雪等代表性詩人的作品比較一下,我們所看到的是表達文詞愈來愈近「晦澀」難懂,而失去了原本乘興而舞,隨舞而歌的最初詩歌寓義。
五四運動,一些西方留學回來的學者們打破傳統的詩歌窠臼,推行白話文運動,終於讓詩歌有一個突破文人精英主義的桎梏,恢復到簡易、樸實、親切、普及的詩歌精神,新月派、浪漫派等文學家們解開了古詩的咀牙嚼齒,把推敲苦吟視為高雅正統的規矩打破,讓詩歌重新走出寬坦的道路。馬庫色說得好:「絕對的客體(指精英化、制約化、規律化的詩體)指向一種難以忍受、自我摧毀的領域,即一種不連續體(discontinuum)。」(Marcuse, Herbert. 2019:116)明確地指出詩歌的陌生化、高度架構化,追求淫技巧妙的強硬填空式古典文句,把語言變成符號謎語,只有作者以及極少數文人喝采的作品,完全失去文以載道、言以傳情的集體本質。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