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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裡的移動與觀看

觀看陳偉棻《我的公寓》

作者:林佳樺 圖片提供:陳偉棻

陳偉棻的散文以精準的感知與敏銳的觀察見長,她並非用宏觀社會學的筆法直述結論,也不以抒情傳統的姿態強化情緒,而是像「靜靜觀看的場域解讀者」的書寫在移動、排隊、寄居、公寓、機場、小巴這些具體的空間裡,對於存在位置與本質的思索。若以符號學與空間學的視角來閱讀,便能看見作者如何在場景與物件之間安放了情感、階級、身分、移動性與孤獨感的隱喻,讀者之所以被書寫觸動,不是因為作者明白地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作者讓空間自己說話,讓符號自行在讀者的潛意識中生長。

情感與身分的中介
符號學中,物件並非單純的物理存在,而是串聯不同層次的指涉義媒介。陳偉棻筆下的「我的公寓」、「行李」、「座位」等皆屬於象徵符號的物件。

如〈我的公寓〉一文中,作者在英國的「家」象徵「暫時性」、「無法完全擁有」的符號,內容是這麼寫的:「我租的公寓要是可以買賣,我早就買了。但是我住的大樓是蓋來出租的,所有權在公司不在個人……,這間公寓教我與注定要失去的勇敢建立關係,對終究會拱手讓人的事物投注心意,還有盡情享受,不去擔憂什麼時候結束,這些都是我不擅長的,但是每天住在這裡,只好每天練習。」(陳偉棻,2024:114)

文中的「公寓」是「符號」,承載了兩層意義:一是避風港──提供情緒上的暫時錨定,二是不穩定的居住地──家是租來的、不可擁有的,因此永遠帶著「遷移感」。作者後來搬離了這個暫時性的守護地,暗示她正在重新調整自我的位置,調整出一個「自己可以過生活的場域」,「公寓」在作者心中從物件轉化成自我定位、安住的符號。作者在文中解構了「家」作為穩定、歸屬與永久擁有的位置符號。最初作者對公寓是產生「依戀感」──這是一個將物理空間(能指)賦予情感與歸屬意義(所指)的過程,使「公寓」的符號趨近於「家」,然而在「僅能租用而不能購買」的現實下,揭示了這個符號的脆弱性。在消費主義社會中,「擁有權」往往是「家」這個符號穩固的基石。失去了這個基石,「我的公寓」的所指便從「歸屬」走向「暫居」,最終促使作者決定搬離。於是,「家」這個符號意義便從一個固定的「地點」,轉變為一個動態的、與自我逆旅狀態協商後的「過渡空間」。

又如「行李」這物件在文中是作為旅行、身分、依賴的伴侶符號,在〈Departure/出發〉一文中寫到:「倫敦希斯洛機場,第二航廈,出境大廳……,三個小時後報到櫃台才開。在那之前,我得看顧兩包隨身行李,兩箱托運行李,說裡面的東西有多重要倒也未必,但是旅人跟自己的行李都有相依為命的感情。」(陳偉棻,2024:198)

這段文字裡,「行李」成了「擬人化依附」的符號,行李之所以「擬人化」,是因為旅人需要「物」來共同承受移動中的不確定感,正反映了作者在旅行過程中被喚起的「曾經與戀人共同旅行的默契」,行李的重量是一種象徵,象徵作者與戀人的過往,也象徵作者現下只剩孤身一人的反向負荷。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