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武糾纏
胡嘉
剝開身體裡的蟲蠡
文：朱介英 圖片提供：胡嘉 攝影：汪德範
剝殼的蟲蠡「舞踏」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東亞兩個民族國家，不管是戰勝國或戰敗國都受到嚴重的戰爭惡靈摧殘，屍骨遍野，民不聊生。我們看到精英族群的人性醜惡面，毫不掩飾地露出厲鬼般的魔性，翻越過地獄結界， 恣意踐踏著自身以及他人的家園與領土，讓貪婪、野心、強權、狂妄、霸道肆虐，終不免換得國破家亡，換得無辜的蒼生跟著惡端受懲而犧牲，在歷史的鏡面上橫添一筆淋漓血債。
局勢隨著權力興衰而更動，社會版圖隨著經濟榮枯而轉移，唯獨文化卻永遠活在民族的血脈裡遞嬗，語言、音樂、文學、戲劇、舞蹈、雕刻等藝術之傳承一直扮演著書寫存在所必須面對命運催折的血淚，這些造成烏煙瘴癘的病因，有來自大自然的災害，更有來自人們自身的罪孽。記得戰後1960～1980年代的20年間，日本因受到長崎、廣島 2顆核彈爆炸之害，死傷慘重之外，核輻射危害日本當代市民幾近30年以上，許多輻射病層出不窮，受害者生不如死，好幾本攝影、影像雜誌不停地刊登出受害市民的悲慘狀況，這是對戰爭的控訴，也是對掀起戰爭罪衍的惡毒當權精英的控訴，這些寫真在戰後嬰兒潮世代人的記憶裡烙下深刻、終身難忘的印象。
現代舞在東方誕生，其主要濫觴於西方幾位先驅如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 Duncan）、茂德．艾倫（Maud Allan）、洛伊．富勒（Loie Fuller）、瑪莎．格拉姆（Martha Graham）、多麗絲．韓福瑞（Doris Humphrey）、 荷西．里蒙（Jose Limon）等舞者，脫下古典主義芭蕾舞鞋，換上日常服飾或異族衣服，把舞蹈的內容由王公貴族們取樂的純技巧炫技，轉移為庶民生活的苦難書寫；把豪華服裝、歌功頌德的英雄式讚頌，轉化為廣大集體心靈疑惑與空虛的敘述，於是現代舞者們舞出受殖民者殘虐的異族生態、舞出現代人精神的貧乏與空茫、舞出世界人類對生命意義的追尋與懷思，更舞出庶民生活當中的喜怒哀樂與流離失所的鄉愁，然而橫行在學院中的古典主義威權心態仍然握住一片片多層粉飾的天空，用雙手遮掩著眼睛和耳朵，對現實採取置若罔聞的態度以對；想不到戰後這些廣袤的大眾文化轟然揚升，短短幾 10年間，成為國際舞蹈主流。
最意象鮮明的例子就是日本「舞踏」文化異軍突起，首先影響著東亞諸國的舞蹈家們，開啟他們對自身歷史足跡的追尋，挖掘東方封建王朝壓制下的庶民文化餘緒，多采多姿的東方自然神論故事遂成為蒼生命運寄託的主體，發展出瑰麗、多元、神秘、夢幻的異族（alien）色彩。吾們認為這應是「舞踏」文化誕生的背景。鍾喬在《舞踏亞洲──歷史與現世》專刊的文章〈在東亞核心現場移動的舞者〉中簡述：「舞踏最早如屍身，危立於戰後日本的廢墟上；跟隨著戰後浮沉的資本主義發展，一個全面資訊化與消費化社會的瀰天蓋地，這廢墟上的身體『愈趨變身』為匍匐在資本理性排除的視線下，將自身物質化為蟲蠡的身體。」（胡嘉，2022：09）我們在觀賞舞踏演出之際，不由得感受到千千萬萬蟲蠡正在腐屍中鑽爬著，很多異化（alienation）的聲息，循環不停地向世界昭示人性被浸漬在權力裹屍布裡遭到縱橫肆虐的醜態。
滅與寂
台灣的現代舞劇場編導人幾乎多來自美國或歐洲修習舞蹈歸來，因此在舞技的表現上還存留著西方舞蹈的概念，只是呈現內容改向東方本土歷史裡去翻尋，舞台設計的表現，多少還殘留著西方舞台背景依故事情節安排的原則，唯獨胡嘉所創的「滅劇場」受到日本「舞踏」理念，融合台灣本土庶民蒼生的苦難靈魂所凝結的情結，創出一個新的現代舞風格，這跟台灣華人移民500年以來遭到東方、西方殖民主義強權的侵略歷史發展有藕斷絲連的關係，當然與創辦人胡嘉的成長過程完全彌合。
胡嘉，出生於新竹風城，1984年國立復興劇藝實驗學校綜藝科畢業，1992年進入中國文化大學體育系國術組，1994年師事 台灣猴、鶴雙形拳二代目陳明崙宗師習武，深得真傳，是台灣猴、鶴雙形拳第 3代傳人。他有著武術基礎，在復興劇校建立了舞台表演的 紮實基本功；習武期間，2000年又赴美國俄亥俄大學遊學，並走訪紐約瑪莎葛萊姆舞蹈學校，受到西方現代舞的理念啟迪，武與舞的聯繫成為他舞台演出內涵的抉擇，在武術方面除了保有傳統台灣民間武術「南拳」的根基，並成為將武術的基礎融進「滅劇場」現代舞的編程中，讓現代舞獨具台灣本土所具有的獨特後殖民風格，當然也為台灣現代舞豎立另一面獨特的接地容貌。
「滅劇場」是胡嘉於2008年所創，創立前胡嘉已經累積了專業、豐富的舞台表演經驗，不難從他1991年參加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青少年民俗技藝訪問團至中南美洲等地宣慰僑胞開始，到2008年台北藝術大學演奏廳，耕莘釣渭古琴《古韻新聲》的獨舞，期間演出劇目有武術、舞術、武術指導、舞台監督等經歷，包括《武動乾坤》、《猴鶴氣功》、《藝術跨界》、《醮》無垢舞蹈劇場、《吻我吧娜娜》以及《天龍八部之喬峰》果陀劇場、台灣區國術巡迴展等，這些經歷為他建構了築基自己的舞台基礎，創立「滅劇場」，正是他舞台演出進入成熟期的關鍵。
創立滅劇場的動機，從台灣武術文化以及台灣複雜的殖民文化經歷交纏原生質，深深地埋在台灣人的集體傷痕有關。500年來這個位居東亞政治版圖邊緣的一撮小島，不斷地受到來自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明鄭王朝、大清帝國、日本虛擬帝國等鐵蹄的蹂躪，多種強權文化交互在此著根落土，歷代遭到壓榨與剝削的華人祖先備嘗艱辛，勤耕力墾，只求溫飽，那些屹立不搖於斯土的廟宇、祖厝牆壁、門扇上，每逢年節貼著富貴吉祥、新春新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標語幾成為精神上的慰藉之詞；事實上卻仍然過著倍受精英統治集團的欺凌與剝削，尤其是近一個多世紀以來，日本據台殘殺多少同胞，換取虛偽的大東亞共榮軍武霸權，以及戰後亂局引發的中國內戰，蔣介石政權白色恐怖；至今美、中兩大強權爭霸，這一片蕞爾小島成為比殖民地還不如，左右為難，人民過著意識形態割裂、無根無脈的動盪日子，光從先民開拓這一片土地，衍發出來的保鄉衛民武術沿革，便可知斯土斯民「滅」與「寂」的艱困環境。
溯及早年到此開墾的先民，秉承歷史遺留下來的亂世征戰導致鄉里盜賊橫生，到處劫掠，長久以來聚集鄉勇組成保家衛土的團練，除了面對原住民的騷擾之外，還得應付族群械鬥、土地爭奪等問題，幾乎每個鄉里，都有民團組織，聘請武術教練教習年輕子弟武術，既健身又能護衛家園。在台灣駐足墾拓的移民，大多數來自大陸南方各省，因此所帶來的武術沿革偏向「南拳」流派居多，與北方嵩山少林的「北腿」宗派互異，胡嘉所師習的是猴、鶴雙形拳二代目陳明崙宗師，屬於南拳，南拳的特徵是下盤腿功以 紮實基礎為重心，稱為「三戰」，類似少林功夫所謂的「弓踐步」，雙腳移動在 3個定點之間，呈現移動的變化三角，為上盤的拳術奠定穩固基礎，南方的拳術之所以以拳術見長是因地制宜，適合南方的狹長丘陵地帶、或山林茂密之處施展，講究小範圍內靜默地快速制敵於機先，北腿則以拳術護衛身體，用腿功襲擊敵人，講究氣勢，虎虎生風。因此也衍生南拳的拳路變化無窮，許多宗師觀察各種肉食性昆蟲、猛獸的攻擊特色，以武當派為代表，進而創立猴拳、螳螂拳、金鷹拳、鶴拳、虎拳、獅拳等，南拳的獨特標誌以廣東的武獅陣為基礎，舞者必須具有 紮實的腿功配合手功，才能把舞獅舞得栩栩如生，南方的節慶活動，武館經常以舞獅比賽來促進武術文化落實鄉里安全、防衛基石，19世紀出現的詠春拳、五祖拳、太祖長拳、洪拳等都是南拳的現代代表。
中國人創立的拳腳功夫，具有穩定的 紮實基礎，進而應用在其他技術如土木工藝、強身健體、保鄉衛國、對抗野獸、組織紀律、嚴逞盜匪、濟弱扶傾、維護公義、起義鋤奸之外，鄉里的慶典節日活動如酬神演戲、出巡遊行、廣場祭祀、豐年歡唱、歌舞昇平等，都有武術的成分在內，武術其實是各種族生活文化不可或缺的精神與核心。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二十五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