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旭
量子力學與生命哲學的對話
受訪:曾昭旭 訪問:朱介英
認識曾昭旭
訪問者:
很榮幸,本期封面故事的主題針對目前最前衛的「量子力學」與中國古典「生命哲學」之間產生的重要交集之議題,徵得國內素以哲學權威曾昭旭教授的同意,以對談的方式,昭示最前衛以及最古典的科學、哲學對話,融合西方與東方認知觀點作一個統合性的詮釋,為有史以來許多學者的企圖開闢一條沃野小徑,期待爾後有更多的先進學者們共同參與,覓出一條世界大同的康莊大道。
在正文開始之前,不妨先請曾昭旭教授對自己的學識研究歷程作一番自我介紹,以利讀者對本文討論的主題有一個認識基礎,將更容易進入敘述題旨。
曾昭旭(以下簡稱「曾」):
今天要談的是一個跨領域的課題(最新的科學與最古老的人文學),而這正是我長久以來最關懷也最感興趣的場域。例如我40幾本著作中,最常出現的書名就是「某某與某某(之間)」,如《情與理之間》、《在說與不說之間》、《提起與放下》、《充實與虛靈》、《存在感與歷史感》等。而我的成學歷程也是在中學與西學、科學與人文、理性與感性、道德與藝術之間辯證發展。我高中唸理組(建國高中的理組菁英班),大一唸數學系(成績優越)大二才轉到中文系,在中文系義理、詞章、考據都喜歡卻因時代動盪、中西文化衝擊、人心不安之故歸宗於義理(人生問題尤其是兩性關係的思考與實踐),而且擅長在不同的宗教、人文領域間作根源性的對話、會通與辯證性的哲學思維⋯⋯。
所以我對朱主編派給我的這個主題的確是非常有興趣的。
基本觀念的釐清
曾:
(1)中西哲學的本質區分:這當然關涉到西學(知識哲學)與中學(生命哲學或道德哲學,包涵儒道佛三家)根本性格的分際釐定。謹提供我的釐定以供參考:就時間向度而言,西方科學或知識之學研究的都是眼前當下現在之前的歷史陳跡,因為歷史陳跡才能紀錄為靜態的資訊而成為認識心的觀察對象,才能進行歸納分類以形成系統、規律、法則,並據此以進行演繹、推論、預測。亦即據系統知識、概念思維(分析性思維)以認知、掌控實存世界。換言之,知識之學的研究對象其實就是照片而非變動不居的實存世界(即當下的每一剎那),例如派太空船飛近月球、火星,不正是拍了很多照片傳回地球,科學家就分析這些照片的顏色光譜而得知其星球的物質組成與結構的嗎?
相對的,科學或知識之學絕不碰觸現在,就因變動不居的當下現在不但無法構成認知主體的觀察對象(認知客體),更因在眼前當下的剎那,認知主體與客體渾融為一(同一情境)無法拉開為主客相對以進行客觀的認知活動之故。也因此,認知主體是無法觀察到主體自己的(主體生命及其當下的意念與作為),所以科學才會宣稱其基本立場是價值中立與不涉主觀感情,亦即科學精神即客觀精神也。
但東方的生命哲學卻與西方的知識哲學正相反,它不是研究過去的陳跡以形成知識系統,以及探討系統所以成立的要素(結構之理,即數學與邏輯也),而是關懷與試圖掌握生命存在的當下;探討生命當下的存在感或存在要素(自由、逍遙)與生命存在所指向的永恆方向(意義感或道德感)。亦即:生命是要求自由與價值的感情性存在。我故曰:感情或感性才是生命或自我存在的主體(道德主體),理智或理性只是為主體服務的工具(認知主體或工具理性)。
原來科學不處理主觀感情與意義價值,人並非就沒有感情問題(我是誰?)與價值問題(人生所為何來?)須處理;所以人才須要在科學之外,另有一套學問去專責處理人的感情問題與價值問題,亦即掌握生命存在的主體或「心」,此即東方尤其是中國傳統的生命哲學(處理感情)與道德哲學(處理價值),而總稱為心學(相對的,科學本質是物學)是也。
我認為:科學以客觀精神處理過去留下的靜態陳跡,生命哲學則以主體精神處理動變中的當下感情,這區分是非常精確而簡明的。
(2)中西學的方法論問題:科學研究有科學方法,同樣生命哲學(心學、玄學、道學)也有其方法;而這兩種方法是不一樣的,那兩者的本質與異同何在?
我們不妨就用最本質的思維方式來作區分:科學或知識之學使用或依據的是分析性思維,而生命哲學所使用或依據的則是辯證性思維。
科學使用分析性思維,已經是一種常識了,不必再多所解釋;而科學家或西方式的學者似乎也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可以充分遵循分析思維的規範亦即思想律(同一律、不矛盾律、排中律)去進行科學活動以探究精準的客觀真理,乃至儼然自居為真理的代言人。直到近代的哲學與科學才對此有更貼近本質的反省,如康德肯定人通過感官經驗只能看到現象而不能觸及物自身;如測不準定律發現人的認知活動已對認知對象產生干擾而其實無法真正掌握到事物的客觀存在狀況。
而問題的核心,實在於人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人是既具理性也具感性,既有客觀性的秩序要求也有主體性的感情價值要求,而且兩者是根本無法切割的整體性存在。換言之:人根本不可能純理性地進行價值中立不涉主觀感情的分析活動;於此,人同時有他主觀感情的投入與價值上的選擇,(如:在諸多可研究的項目中,為何選擇此而非彼?而在進行研究時又為何能有此熱情以鍥而不捨地持續投入?)而此即已構成對客觀存在事實的干擾或改變了!因此,純粹的客觀與理性,僅在理論上成立,當落到實存的人生(人的生活)去予以執行時便必然會出現種種問題與漏洞。
生命哲學(玄學、道學)使用辯證思維,便是為了在每一個當下的生命存在(不止是物存在)能同時照顧到主觀的自我(感情與價值需求,可總稱為心)與客觀的對象(可統稱為物)。於此不但要充分掌握自我與心(不被物遮蔽),也要準確掌握與自我當下存在發生關涉的物(不被心所干擾)。而處理掌握之道,就是自覺地同時以肉眼觀察物並以分析思維為物定位(納入知識系統),也以心眼觀照心並以非分析思維為心定位(維持主體自覺);庶幾在此無蔽彼無擾的狀況下讓彼此都獲得恰如其份的成全。而這兩端兼顧相即為一體的思維方式即稱為辯證思維。
當然此處所稱的辯證思維,並非黑格爾粗淺的辯證法(他只觀察到正反合的事物或思想的動態發展程序),而有其更複雜深微的內涵。簡言之,就是於每一眼前當下生命的實存情境中,如何出入於心、物兩存在層次或分析、非分析兩思維方式之間,掌握其中的微妙分際、恰當平衡,庶幾兼顧兩全,共成其一體之實存。這種霎那 的動態平衡,用《易經》的話來表示,就是陰陽兩端(如心物、心身、人我、天人、精神物質、形上形下、分析非分析、思維不思維等等)互為隱顯(錯卦關係,此顯則彼隱)、辯證循環(綜卦關係,彼此輪流彰顯)。
存在的辯證立基
以思維方式言,則簡單說是先分析再取消(或超越)分析(由知識世界回到實存的生活世界,但這說法雖清楚卻仍是分析思維的二概念);弔詭說是就在分析時已取消或超越分析了,這才是辯證思維的詭譎相即,也就是分析與非分析同時存在,只是互為隱顯罷了:當認知心進行知識的分析活動時,道德心的情感價值關懷並非不存在,只是隱在知識探討的背後無言觀看,不干擾也不促成。但當知識活動告一段落或有感情雜質滲入時,道德心會立刻出面接替,或叫停以進行雜質的過濾(此時分析活動或認知心退隱)然後再交還給認知心去繼續進行客觀的分析。即所謂兩種思維方式之互為隱顯辯證循環也。
在此,我們雖為了方便區分中西文化的性格而以辯證思維與分析思維相對,其實真正構成相對的應該是分析思維與非分析思維(如智的直覺)。至於辯證思維,其實是包涵分析與非分析兩種思維,而且要讓這兩種思維構成兼顧兩全的微妙平衡的一種綜合性的思維(此時思維已蘊涵實踐)。所以應該說辯證思維是完全蘊涵分析思維的,而且是分析之路走得越遙遠越精細,其往返來回的動態辯證也會越微妙越精彩。(所以中西文化不是互相對立排斥的,而是可以辯證互動融滙得更豐富統整精彩的。)
在此辯證互動、彼此成全、終成一體的歷程中,最關鍵而切要、微妙而有功的要點在那裡呢?就是在互動中適可而止的分際拿揑。在此既有對彼此本質自性的尊重(既尊重自我本質,也尊重對方自性),也有適時相讓以成全互為隱顯、辯證循環的靈活。正因為道德與美學的直觀能力並非由分析思維推論而得,知識活動的分析思維亦非可憑自然直觀不學而能;所以當分析思維漸離知識核心而遠引到知識世界邊緣之時,分析思維須有一停止與跳躍,才能碰觸到生命實存而過渡到非分析思維(以不思思,以無為為)。當然反之亦然,於是人心才能活活潑潑地出入於兩端之間,不相干擾遮蔽而共成生命實存之一體(所謂相反相成)。此之謂辯證思維之正義。
於此更出現一種辯證思維之弔詭,即真正構成對立的既不是分析思維與辯證思維,而是分析思維(知識活動)與非分析思維(心性道德的直觀表現);但這仍是一種分析性的對立與對照,亦即本質仍是知識活動,亦即所謂心性道德的直觀表現也仍是概念分析的一環罷了!那裡是真正的道德活動呢?
的確,只要涉及言說(知),便本質上是在知識領域,不管說知識或說道德、說分析或說非分析皆然。所以得從言說過渡到非言說的實踐(行),才能從知識世界回到生命存在或實存世界,不管是作感情表達、價值選擇還是作知識與言說的分析皆然,都是一種真真實實實的生命存在。所以,所謂兩端(屬分析性之知)相即為一體(屬辯證性之即知即行),乃是以生命實存為本(即知即行、知亦是行之行),以統抽象分析之末(知而非行之知);亦即生命實存、道德實踐非抽象的知識活動可以涵蓋或替代(不可以知識為本以統生命道德),卻實可涵蓋所有的知識活動(王船山謂之「實可以載虛,虛不可以載實」)。這可以說是辯證思維的最終肯定。
在中國哲學,專門探討兩端相即為一體的辯證思維,並為之建立辯證思維的總模型的,就是《易經》,所以被尊為群經之首,當然這不是就儒家的義理內容而言的為首(《論語》才是),而正是就生命哲學的思維方式而言的為首,所以若套入儒家義理就成為儒家易,套入道家義理就成為道家易,套入陰陽家義理就成為講命相風水的陰陽家易,蓋義理內容雖各有不同,其思維方式則同為辯證思維也。然後,通過這種出入於知行兩端、抽象與實存兩端,把中性的系統結構與人性的感情價值需求融為一爐而構成的生活世界,即可總名為道德世界,而探討總體的人性人生與道德世界的哲學則可總稱為道德哲學。
通過以上的引言,作好必要的交代,才能建立本課題的詮釋基礎。在上一節有關生命哲學與辯證思維的論述基礎上,本文乃可針對朱主編有關量子力學的九項提問嘗試一一作簡要的回應了!由於這九項提問的次序,已隱然提示了一個由西到中,由量子力學逐步過渡到生命哲學的發展歷程,所以我也就順著這次序站在生命哲學的觀點一一回應,看看就同一現象通過不同的觀點會有如何不同的詮釋?同時也適時作一些必要的商榷與補充。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