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創作
鄉間小徑
作者：YCL 攝影：蘇瑞琴
一條小路，未鋪柏油，下雨過後，滿目濘泥，行走其間，左閃右躲，彷彿一場兒時跳房子的遊戲；工廠圍牆罅隙處，烏黑鐵蒺藜上，攀爬的紫花爵床，越過紅牆，向內窺探；小徑卵石裸露，草叢稀疏，徑旁水流淙淙，在小路的分叉處，可以看見相思樹叢，排列成一堵防風的叢林。驚蟄過後，田泥新翻，鷺鷥遨遊田埂，這條幽寂的鄉間小徑，人跡罕至，除了偶爾一陣呼嘯而過的機車外，只能聽到幾聲不安的犬吠和喔～喔～的雞啼。清晨，偶遇早起外出健行的三兩路人，走向鄉鎮大樓，公車在此轉彎後又急馳離去，你悠閒地騎著單車，緩緩沿著小徑，微風輕拂髮梢，容顏清麗，背影削瘦，一面綺麗的河岸風景，投映在如鏡無波的心湖上。三月杜鵑花開，粉紅、純白、艷紅蔓延校園，春雨一夜淅瀝；晨起，小徑濕漉，空氣清鮮，遠處浮現的倩影，逐漸明晰，你緩緩地騎著單車，幽怨的眸光，凝聚欲語還休的情愫，日日我走在這條孤寂的鄉間小徑上。
一條小路，已鋪柏油，從四方前來鄉鎮辦公大樓洽公的民眾，日益增多，機車、汽車壅塞十字街頭；下班時分，紅旗在樓頂揮搖，天空迴飛的鴿群，忽近忽遠，然後又倏然飛離。警局門前，紅燈閃爍，公車叭鳴，苦楝樹下，墜落的果實，橫遭輾壓，渲染地面，赤紅黑褐，怵目心驚。廟前香火氳氤，燕尾樹梢，比鄰而居；大門緊掩的樓廊下，沙塵滿佈，孤伶伶的電話亭內，人影晃動，踟躕流連，愛情在睽隔的兩地間延續。隱匿的心事，遲來的允諾，怎麼也挽留不回的姻緣，一任悔悟失眠到天明。
赤灼陽光，侵窗而入，我坐在駕駛座旁，歲月忽忽而逝，菟絲黃橙的身影在籬落間攀附，學童在校園內嬉遊，鐘鳴噹噹，椰影搖曳，你蹙眉埋首而過。身材豐腴，步履急促，訝異間，妳那熟稔的身影，驀然掠窗而逝，記憶裡，單車上渺小的背影，頭也不回漸離漸遠。那年孤寂的鄉居生活，抑鬱的青春情潮，企盼在字裡行間取暖，盡皆蛻變成歲月中，忽濃忽淡的年輪，掀開往事的扉頁，恁是不堪回首，不忍卒讀，一任滿室書冊掩卷塵封。
一條小路，常在我中年的夢裡浮現，霧氣瀰漫，四方悄寂，徑旁小草，匍匐蔓延。有時大雨滂沱，急速奔離，全身濕透，雨珠自屋簷階前滴落，雨幕重重，遮翳故人身影，有若攀延在圍牆上的忍冬花瓣，亮黃婀娜著；散逝的流光，一去不返，摧折的戀情，玉碎珠離，滿目晶瑩，拂拭之下，竟是滿臉冰涼的雨滴。生命的軌跡，無法臆測，只能一再地流連回顧那曾經被歲月淹沒的屐痕。
漸暮的山頭，霞光璀璨，踽踽而行，冰封的過往，抑遏不住的思念，我在赤焰懸天的夏日，舊地重遊；檢視曾經蟄居的閣樓，祭拜的廟宇，聲聲梵唱，頻頻召喚著我這流浪他鄉的遊子。古榕依舊，紅門傾圮，人面桃花今何在？只存苦楝樹下，一地怵目紅褐的斑痕，小徑已經蛻變成為一條繁囂商街，搜尋巷陌，徘徊街首，公車班班駛離，亮閃窗玻，令人一陣暈眩目盲。鄉鎮大樓內，人潮聚集，單車緩緩，歲月如駒，影像停格，紙鳶斷線。一條小路，矇矇矓矓，湮沒在午夜的夢境裡，迢遙的遠處那一場初遇，散逝在遺忘的流光中，一輛悠悠緩緩的單車，一條清寂的鄉間小徑，又為何常在我不經意的夢境中，屢屢浮現？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九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