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居
北漂生活雜記
作者：陳冠豪
為了從事心目中所憧憬的出版業，退伍後即從台南北上，來到出版業雲集的台北工作。來到台北的第一站，落腳於哥哥在中和捷運景安站附近的公寓。
上班的地點在中山國中站左近，從公寓走到捷運站大約需要 15分鐘，搭乘捷運的時間約 20分鐘，加上東門站當時尚未完工，中和新蘆線直接銜接淡水線，因此必須在民權西路站出站轉公車，再搭約 10分鐘才能抵達。因為上班時間較早，又想預留吃早餐的時間，因此每天早上 6點半前便得出門。
11月的台北正要進入多雨又灰暗的冬季，每天天色魚肚白就出門，下班時太陽又已經下山，過著名副其實不見天日的日子。從公寓到捷運站，會經過一段緊鄰市場的路，人行道在這裡戛然而止，鐵皮屋與攤販彷彿有生命般地往馬路蔓延，每次經過時都得走到馬路上與車爭道；再加上常常持續數天甚至一週的綿綿細雨，攤販留下的油漬與血水，讓地板濕滑又黏膩，空氣中的腥味屢屢刺激鼻腔。這種潮濕、擁擠與混亂的記憶，構成我對台北的第一印象。
由於想縮短通勤時間，因此在中和住了 2年多後，便搬出哥哥的公寓，在文湖線沿線找尋合適的租屋。其中一處位於科技大樓站附近，搭乘捷運上班只要短短四站。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時，房間也相當大，不過有個大缺點：房間是一個半地下室、美其名的陽光樓。
半地下室是一種奇妙的空間，介於地上與地下之間，也就是有一半的房間在地面之上，而另一半的房間則在地面之下，彷彿在房間正要浮出地面時，地面突然凝固似的，使得房間嵌於一個不上不下的處境。有許多事情不可避免的是介於對與錯之間、黑與白之間、痛苦與愉悅之間，很難下定論是好是壞；但以房間來說，不上不下絕對有害而無益。除了光線無法直接照進來而較陰暗之外，房間整年相當潮濕。無論是書桌、書櫃等家具，或是背包之類物品，甚至於牆壁與天花板，只要幾週時間便會長出淡綠色的黴斑。
對照台南的天氣炎熱乾燥，下雨日數少，東西幾乎不曾發霉。來到台北，雖然已經漸漸習慣發霉；當我第一次見到天花板上的黴斑時，肆意渲染的淡綠斑淤，彷彿一幅潑墨山水，還是會感到震驚。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天花板恢復白皙後，當下便堅定地理解到了一個事實：此處不是久居之地。
再次打開租屋網站，如同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以捷運站點為圓心搜尋。地點好又裝潢新的房租太高超過預算；地點好但便宜一點的卻有著可怕的老舊白瓷磚浴室；裝潢新又便宜可是位在盆地邊緣通勤時間恐怕很可觀；而好的房子不等人，房東通常要求在幾天內便得做出決定，不然馬上轉租，必須在租約即將到期的 2、 3週前開始找新房子。在這樣的條件下，僅能在有限的選擇裡，找一間還可以接受、不會太糟的。
想起大學時期，大三那年因學校宿舍不足，因此必須抽籤決定誰能留下、誰必須離開，我幸運地成為 6個必須離開的人之一。那時還沒有這麼多的租屋網站，我騎著機車穿梭在巷弄間，看鄰里公佈欄貼出的租屋資訊，或有些直接在待租處的牆壁或窗戶上貼出告示，依著告示上的電話號碼一一撥打詢問、約時間看房子，後來曾找到一間雖然老舊，但環境還可以接受的四層透天厝頂樓。巷口的轉角是一家丹丹漢堡，以及賣義大利麵的咖啡廳，再過去幾個店面就是便利商店，距離學校走路約 20分鐘路程，生活機能還算是方便。校外租屋 1年之後，大四幸運地成為能住進宿舍的 3個人之一，再度搬回學校宿舍去，結束短短 1年的首次租屋經驗。
重新住進了一間僅有室內窗的房間。室內窗雖然沒有非常通風，潮濕的問題比起半地下室來說，改善了不少。室內窗最大的問題在於看不見外頭的陽光，不知天氣是晴是陰、是明是暗。有些事物總要在失去後才知道它的可貴，平常對陽光習以為常，但在僅有著室內窗的房間內，才感受到對於陽光的強烈需求。半地下的房間只是比較陰暗，尚且能感受到陽光，但室內窗的房間則拒絕一絲一毫的光線。失去陽光最大的影響，恐怕是早上起床時，無法自然地由房間變亮來感知新一天的開始。睜開眼睛看見的仍是昏暗的景象，連帶地無法讓自己的心態調整成準備迎接新的日子狀態，只能強迫身體從床上離開，用破碎而片段的心情來度過這一天。
日復一日累積，又有了此處不是久居之地的想法，一年後又換了另一處的屋子。每年打開租屋網站好像成了例行公事，時間一到，隱約而幽微的焦慮便在心底悄悄滋生，今年能找到一間滿意的房子嗎？還是繼續在差強人意的選擇中，安慰自己明年會更好？
轉瞬，來到台北已將屆滿 10年，租屋經驗也隨著不斷地更換而快速累積，每次的慘痛教訓都成為下一次的借鏡，即使如此，仍有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狀況是我從未遇見過的。曾經住進被蚊子霸佔的屋子，每天晚上嗡嗡聲不絕於耳，睡眼惺忪起床應戰，有時候一個晚上可以擊落 6、 7隻敵軍，或者應該說是我霸道地入侵了牠們原本的住所？也曾住進颱風天漏水的屋子，水不斷地從地板的縫隙冒出，繼天花板的黴斑後，這種從地面冒出、反著下的雨，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常搬家的好處是，強迫我自己培養出斷、割、捨、離的心態，在方便性的考量下，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丟棄的。某次搬家後，我在大賣場買了 6個抽屜的大型塑膠箱，塑膠箱可以堆疊、抽屜可以拉出、大小塞的下機車前方的空間，非常適合收納與短程的移動。手邊的雜物盡量維持在可以裝進這 5個箱子的數量，搬家時就相當方便，箱子拎了就走，不須再煩惱如何打包了。
換過好幾處的租屋，每間屋子都有著大大小小的缺點與毛病。完美的房子並不存在，每次更換租屋的思考，只是在各種優缺點中，權衡一個相對比較可以接受的結果。空間大但陰暗潮濕、交通方便可是環境髒亂、房租便宜不過是頂樓加蓋，房間無法挑剔而隔壁房客卻太吵等族繁不及備載，就像人生中其他的許多事情一樣，無法找到一條平坦、人少、風景又好，樣樣兼具的路。總要在雜草叢生、青苔遍布的路上披荊斬棘，或嘗試沒人走過的泥土小徑，一步一步的踏出屬於自己的路來。
古語云：良禽擇木而居。我非良禽，但亦擇木。擇木的目的只想求一個可以遮風避雨、舒適安全的住所，在經濟能力還無法負擔購屋的現在，租賃一間間斗室、品嘗一段段人生的苦甜，亦是另一種的醍醐味。
以各項標準來說，現在的房間算是中等，沒有大好也沒有大壞，不是完美無缺，但也沒有明顯的缺點。在這裡已經住了 2年，且簽了第 3年的租約。過盡千帆之後，是否已找到心中理想的房子了呢？答案還沒出現。
等等！我好像聞到一股菸味飄進房間裡來？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