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創作
童言無忌
作者：清心家族 攝影：蘇瑞琴
倒帶25年……
人生劇場場景一：中菜館。
又是一年一度飛返香港與親人的餐敘，夫家一向沉默寡言，那天的開場也是如常的鴉雀無聲，儼然一個休止符，但尾場卻截然不同。
「他是你爺爺 ，你要愛他。」驀地，耳際響起侄兒的聲音。他難得開口，卻不知為啥打開這樣的話匣子？我還是一頭霧水時，5歲的兒子清脆的語音已在耳畔漾了開來：「媽媽說我不用愛爺爺！」孩子對堂哥率真的「告白」頓時「如雷貫耳」。
眼光慌忙向一桌人瞄了一圈，有大問號、小問號，群聚投射過來，公公目無表情，他早年遠赴菲律賓打拚，只懂得家鄉的閩南語和菲語，不諳廣東話，心中暗自慶幸。當然，許多怒目而視的，趕忙辯解：「我教他尊敬爺爺，但不必勉強自己去愛，感情應該是從心出發，小時候保留真心為首要，婉轉圓融，長大後可以學……。」氣急敗壞。目光再度橫掃過去，我教兒子的「家訓」，看來沒半點市場。
「媽媽，那你喜歡爺爺、還是伯娘多一點？」冷不防兒子又來一棒！不想自打嘴巴，來一個「違反真心」的錯誤示範，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媽媽不懂閩南語、爺爺則不懂廣東話，我們無法溝通。伯娘能說廣東話，所以我會喜歡伯娘多一點。」孩子狀甚滿意，終於饒了他娘；聽罷，眾人依舊木訥，除了伯娘，笑容像花一樣偷偷綻放。
場景二：計程車內。
我坐在司機旁的「死亡之位」（death seat前排右位）。孩子、小叔及小叔的女友坐後排。坐上交通工具，我必然不由自主地「魂遊太虛」，驟然被孩子如鈴的聲音喚醒。轉過頭，或許正是這個角度，讓孩子聚焦側臉。孩子天真的說：「說到牙齒，媽媽的牙齒才醜呢（劍指我的暴牙） ！」小叔和女友隨即盯著我的臉，頗有同感之意，瞬間掩嘴爆笑；我的反應像瞬間「窒息」（drop dead）似的，內心忽然記起蘇東坡和妹妹蘇小妹的尖銳對話：「蓮步未離香閣下，額頭已到畫堂前。」蘇小妹也毫不留情地：「去年一滴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場景三：家裡飯廳。
一家三口主觀都很強，遇到爭議性的話題，必然火花四濺。雖然偶爾心裡不爽，但暗忖一家人能夠打開天窗說亮話，真且幸哉！日子久了，和外子愈發佩服孩子過人的觀察力和分析力，以及銳利的詞鋒。
有一回孩子終於踩到我的底線，那時他剛踏進社會做事，心直口快說道：「父母已離開職場多年，意見已無參考價值。」我那能沉得住氣！耐著性子，首先捍衛他老爸還有分析世界政經走勢的能力，孩子卻一臉不以為然。後來，在盛怒之下，沒頭沒腦的扯到自己：「你媽對自己的中文書寫和繪畫能力，頗感自豪的。」 詎料，迎來的是孩子劈頭一句：「no practical value（沒有實際價值）。」可能他已經意識到事態「嚴重」，說完頭也不回地逕自返回房間。
「他不是故意的。」外子試圖安慰。孩子的「真心話」仍縈繞心中、揮之不去……。誠如孩子一語道破，擠身有實力又能養家活口的作家、畫家行列，到底能有幾人？當年考大專時，自知才華不夠，才不敢選設計或翻譯系，而選讀文學。
「言語發自心聲、辭令寄於學問。」乃任白粵劇戲寶「帝女花」中的金句。心想能夠充份表情達意、暢所欲言，或借一枝筆桿痛陳時弊，固然是人生樂事，當年憑著中、英雙語能力，確曾為我身處海外職場時，增添一份優勢；儘管畫功不足，每次創作總能讓人精神抖擻，在職場或生活上遇到難題時，也啟發我從不一樣的角度去琢磨解決的方案，反過來深思，在滿途荊棘的人生路上，傲氣更是昂首向前的一大驅策動力啊。
仔細觀察孩子近年已趨成長，在家中或許話語針針見血，但在各類社交場合中，想必進退有據，看到他已找到率直和圓融的平衡點，若他反過來子問母親可曾對「求真」的家訓後悔？答案當然是「不」！
也許經常被當頭一棒的感覺，不過秉持「我真故我在」，願吾兒把家訓傳承下去。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