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老小孩
作者：林文義 攝影：蘇瑞琴
九四之旬的母親呼叫著我的名字，六八之年的我正埋首寫作，凝神專注地緊握鋼筆，猶若用力勾勒昔時為報紙副刊搭配的文學插圖，那樣的虔誠著意……。失智母親如同符咒，逐漸高亢起來的吶喊，那是憤恨或失去的怨艾呢？
靜靜的挪近，她猛然舉目直盯我，緊抿著微顫的雙唇，下一刻是冷慄、尖銳的話問。跳躍的幾個陌生的名字，男背叛、女負心；假使能夠用小說，定然是異質的精彩題材（暗忖：交給文學老友李昂、王定國、平路……來書寫，必然驚心動魄！）可惜我只專注於散文。
輕輕擁抱皺紋比我少的母親，柔聲安慰 ──媽媽，那是夢，您咒責之人，早就死了。
──黑白講，莫目睭呦！伊著站在窗子前。
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每天錄音帶似地重播的追憶逝水年華，愛恨情仇的青春隱藏？含悲忍淚的委屈、自憐自怨，親愛的母親，兒子相信也體恤您或許難以平撫從前的不幸，但我也不是那些亡故很多年很多年的男女幻影。
不擅長小說、這在您心中「沒用」的兒子，不就在二十年前為您留下一冊長篇小說嗎？母子的共同救贖，我童年夢靨、您最美麗的青春留情；回眸至今，想忘不忘，何以還自苦罪己？永遠堅守嚴密的堡壘的母親，放懷遼闊、自由自在自然，反倒是您這「沒用」的兒子！
失智多年了，我明白母親幽傷（時而清澈時而朦昧？以後，也許十年後我也會如此不可言喻嗎？），輕輕擁抱她，柔聲猶若勸慰幼犀的兒孫 ──安心，我在這裡，沒有離開。
自問：我內心的沉鬱，就靜心寫作，得以實質安頓，感謝散文，懺情真切的誠實以字。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一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