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好時辰
作者：利志華 影像合成：本刊編輯部
水煮開了。
高雅聖將先前汆燙好的豬骨頭，連同玉米、白蘿蔔和紅蘿蔔通通丟進鍋子後，蓋上鍋蓋，把火關小。
這是她的餐廳「好時辰」──香港車仔麵的招牌湯頭。
「好時辰」位於東部一所國立大學旁的中正路上，在這交通不便的偏鄉地區，中正路上餐廳林立，儼如當地居民及大學教職員、學生們唯一的口腹依靠。
十年前，高雅聖從這所大學畢業後，在台北工作了三年，便重返東部，其後在摯友的資助下，她開了餐廳，投入這裡百家爭鳴般的餐飲市場。
車仔麵是香港的道地美食，每當遇到不知何謂車仔麵的客人，高雅聖總笑稱它是台灣滷味和日本關東煮的近親──這三者，皆以各式各樣的葷、素食任君挑選，但車仔麵有別於把所有菜餚共冶一爐的滷味，也不似幾乎只有清湯火鍋料的關東煮，乃是以麵條和招牌湯頭為主，再佐以各種菜餚而成的湯麵。
她生於香港，自牙牙學語起就天天待在奶奶的車仔麵店裡。七歲那年，她父母離異，母親帶著她渡台再嫁，自此斷絕了香港的一切。
早已隔了千山萬水的香港記憶，即使親厚如奶奶，如今也成了一陣迷霧，教她無從捉摸。幸好，她仍記得奶奶給她取的名字，意謂高潔典雅的《聖經》，還有，奶奶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吃車仔麵，同做人差不多，從挑選麵條到菜色，成個過程都是自己選的。但吃車仔麵還是比做人幸運多了，買到難吃的，大不了倒掉；做人呢？是真的注定逃不掉也好、不小心行差踏錯也罷，再噁啃也要嚥下去。」
離別那土生之地已近三十載，這一路的崎嶇走來，在波折中嚥了多少難嚥的，當她從絕境中掙扎過來後，才明白奶奶話中深意──不論宿命，亦不問前因，到頭來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來買單。
塵封的美食記憶，一旦被她打了開來，也一併嚐到了那摻著單純無憂的童年滋味，叫人如何不懷念？而這樣凝聚多重選擇的車仔麵，如同百味交雜的人生，然而流光易逝，誰不盼望分秒皆是好時辰──以此為自己的餐廳命名，是她對餘生最大的期許。
臨近中午，兩個工讀生來幫她打點外場和廚事，不多時，一群大學生走了進來，幾個港澳僑生熱情地跟雅聖打招呼，她打起精神，笑著回了幾句不甚標準的粵語。
忙到下午兩點半，「好時辰」打烊，工讀生收拾好外場下班。這時，突然接到好友張嵐嵐的電話，得知她剛下了火車，正要來訪，並要幫她去接兒子放學。她驚喜萬分，趕緊打電話聯絡學校，好讓嵐嵐能順利接到兒子。
當她把廚房收拾乾淨了，才脫掉圍裙，就聽到外頭傳來了動靜，只見熾烈的陽光隨一大一小的人影，一下子灑了滿室光明，而後門扉一合，店內只餘柔和燈光，卻暑氣裊裊。
東部的太陽永遠炙熱，即使時至十月，仍如炎夏。
「媽媽！嵐嵐阿姨來接我，還送我蠟筆！」
高濬洋箭步衝向雅聖，她一把抱住了他，然後望向他身後正在摘下帽子和墨鏡的女子。
是討厭大太陽的張嵐嵐。
「妳回來也不先講，家裡都沒菜了！」她語帶責備，卻難掩歡顏。
此時，兒子在她懷裡嚷嚷不停，哄著他去餐桌坐好，要他乖乖寫作業。
「生意好，菜都賣光了？」張嵐嵐挑了挑眉，把包包一放，坐在濬洋旁邊，主動把他書包裡的書本都掏出來後，抬頭對雅聖笑道︰「我都看到了，網路上有『好時辰』的新聞，地方報紙也來採訪過了。」
「妳早說一聲，我給妳熬個雞湯呀！」高雅聖還是怨她這樣突如其來。
「才不要早說，每次回來都弄一桌子的菜，根本吃不完。」嵐嵐明知她除了帶孩子，還得做生意，怎麼好意思再給她添麻煩？
「吃不完總比沒得吃好。」高雅聖倒了兩杯溫水過來，問︰「妳行李都放大學會館了？這次待幾天？」
張嵐嵐是香港僑生，二十九歲那年放棄香港的一切，隻身來台圓她的大學文史夢，在雅聖的母校當了五年的熟齡學士生後，前往台北工作，現年三十六歲，比雅聖年長四歲。
「是啊，接洋洋前就check in了。我約了老師晚餐，明天早上就搭火車回去。」
「這麼趕？」高雅聖皺眉道︰「好，我今晚熬雞湯，明天讓妳帶上火車喝。」
張嵐嵐重返職場這兩年來，愈來愈忙，半年前升職部門主管後，更是忙得不可開交，若非為了探望好友和恩師，她是不會固定每季前來東部的。因此，雅聖總想為她做點什麼，以回饋她對自己的關心。
「不要麻煩了！晚上好好睡覺，熬什麼雞湯呀？」張嵐嵐施以威脅︰「妳這樣子，我以後都不敢來了！」
雅聖苦笑道︰「我沒什麼本事，只能煮點東西來報答妳。」
當年她意外懷孕，幾乎是從台北倉皇逃來東部的。在這工作機會鮮少的鄉下地方，她無法從事過往的會計工作，服務業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但，在這近乎與世隔絕的偏鄉謀生，絕非易事。除了兩家連鎖式的超市和生活百貨店遵守勞基法，其餘的店家都不乏剝削勞工的情形，許多餐廳和民宿的工讀生都領不到法定時薪了，更何況是她這個身子諸多不便的孕婦？
在她最為拮据之時，遇上了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張嵐嵐。當她厚著臉皮跟她討要報廢的生鮮食品時，張嵐嵐二話不說，立刻打電話跟店長溝通，並徵得店長的同意。之後，她不僅給雅聖保留報廢食品，當她有空開伙時，更會為她多準備一些營養的飯菜，包成便當送給她。
張嵐嵐對雅聖有大恩，也是她回東部後結識到的第一個朋友。
「拜託，四捨五入都十年前的事了，請妳忘記好嗎？」若非走到山窮水盡，誰會去便利商店討報廢食品？張嵐嵐自覺受不起雅聖如此感恩，她不過做了該做的事罷了。
雅聖微笑不語。看著仗義又爽朗的嵐嵐，她總有些恍惚，假如她沒為人母，也許，會過著像嵐嵐這樣的人生？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三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