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小說
十一夜
作者：郭復升 刊頭攝影：蘇瑞琴 影像合成：鄭媛中
收到通知的那一刻，你胸口緊縮，意識到未來將與她分隔十一夜。
放輕動作以不驚醒她為原則，馱上行李，目留她待在臥室。你輕輕地走，玄關前終於忍不住回頭，盡力掃視後方，詳細將一切飄散空氣中的記憶匯入腦海，以便在孤單的時刻拿出來放映。鞋櫃上缸裡的金魚無隱私可言，搖頭擺尾，優游自在，你盡收眼底。牠嘴上發出泡泡，祝你一路順利。
接駁車載運成堆頭頂清一色平靜的小夥子，陽光對毫無茂密髮絲保護的腦袋沒興趣，連瞟都懶惰，沒多久遁入雲層休憩。拉開演奏的帷幕，敲窗聲由緩到急，隨著接近目的地，節奏益發快速，雨彈密集度越來越高。窗外的場景，水窪遍布。積水會如地雷炸開，倘若腳重重踩下去的話。
下車前，你將上衣紮進褲子。
車子敞開兩個門卸貨，輸送人至地面。藍色的雨衣緊纏你身軀，腥得與外頭的霉味合而為一。臨時搭建的帳蓬抵禦雨水侵擾，積水伸長手，意圖向上攀升。縱然沒有直接受到雨水傷害，但汙穢的臭嗆味湧進鼻腔，許多人面容浮現厭態，也算是這場雨的另一種攻擊手段。濃烈的不適應促使你的心跳加劇，沒有雨水打濕，視力卻模糊。你使勁眨眼睛，好不容易勉強看清楚當下的情況。長官嚴肅的眼神牢牢死盯所有人，白晝陽光打在他們臉上，盡是光亮的恐怖。發放基本裝備，從前傳到後，過程中透過東西，接收的人觸碰到上一個人的餘溫，彼此漸漸熟了起來。
這些人是接下來與你共患難的隊員。
「叫到名字的不會喊『有』啊？」長官邊發資料，邊大吼。
「有！」遭紀律綁架，沒有人敢反抗，沒有人不照指令行事。
一來一回的聲響不絕於耳，原來剛剛卸下的是一群答聲機，你也是一分子。這樣說比較好，卸下的無庸置疑是兩腳站立的人，然此時此刻更像是將被改造的物。為避免瑕疵故障，送到這裡的人開始被一絲不掛檢查，裸露僵硬緊繃的肌膚。檢驗完成，走回座位。長官弓起胸膛，矗立不可忤逆的權威。
為什麼遠離家園到這裡被管？
全因義務。
筆尖不能任意伸展，指令到哪，就寫到哪。太快，被罵。錯字，被吼。空白，被口水噴。零碎的舉動拼湊很久，總算填滿格子。承受東奔西跑的高速步調，以往生活情調緩慢的你支離破碎，是靈魂。因為身子骨可悲得健全，難以毀壞。接公差有好處，做得好可以提早回家，不過那丁點好處吸引不了你，微微緊握的拳頭沉甸甸發出下墜的力道。
「運動鞋穿九號的舉手？」長官站在講臺上問道。
「苟且啊！就你最特別，手臂貼緊耳朵。不會舉手是不是？不舉啊！」另一位長官發出犀利的語風，掠過你的臉頰，割傷你右後方的人。你手臂向上拉直，緊貼耳朵，不想惹麻煩。將收到的衣物、皮帶、鞋子等朝大黑袋扔，其中扔最多的是想她的思緒，丟不完，還有很多。指腹搓揉新發下來的白上衣，棉製、質地尚可。比起白，她更喜歡黑，然所愛的顏色總會在她嬌嫩的柔膚染上傷痕，你很清楚。
繞著指定路徑前往淋浴間，熬到這個時間，諸多隊員不免顯露疲態。你定睛觀察每位眼前的長官，根據標示回答：「值星區隊長好！」、「分隊長好！」、「學長好！」等。你向來謹慎，不愛冒險，保持腦迴路暢通，刻意排在隊伍後端。前面的人喊錯，不重蹈覆轍，即時修正。「什麼值星區隊長？幫我升官啊！給我站旁邊！」長官暴怒，宣告罰則。你通過一個又一個關卡，瞥見別人受罰，內心沒有波動。能幫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汲取教訓。
空地上某個宗教盛行，儀式整齊劃一。坐板凳的人將想念藉由通訊設備傳輸給祂、他、她或它。明知不會有人接聽，你還是插入電話卡，舉起話筒，講了些話，表面上和別人沒有區別。說了些唯有她能夠辨識的密語，然後掛斷。當下，內心還沒有信奉什麼。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五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