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蜉蝣
作者：嚴寒 影像合成：鄭媛中
穿過學校大門，走到傳播學院旁的開闊園圃，賣咖啡、冷飲的攤子前，站著三三兩兩買飲料的學生，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半小時，點一杯熱紅茶在涼椅上坐定，順手翻閱今天要報告的講義，主題是班雅明〈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讀後感，看著準備好的報告紙，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思緒裡跳躍不已，初夏的楓樹下難得有幾隻蜉蝣在頭上繞來繞去，有點煩人，還不至於達到騷擾的程度，只好任由牠們叨嚷。熱飲遞過來，習慣加上一匙冰糖，人生在世，本就苦海一片，何必再任由苦澀燙口？這是一種生活哲學。
大學生活是年輕人一輩子最美麗的奢侈歲月，不過我的大學生活卻在夜校度過，連續考了好幾次始終考不到理想的專業美術學校，與聯考無緣；服完兵役後，捲起舖蓋北漂，到台北這個大都會闖蕩天下，剛開始憑著高中時打工學得在彰化南方書店繪製店招的經驗，謀得西門町一家禮品店的美工工作，晚上有幸到中山北路一家「馬倫巴西餐廳」唱西洋民歌，就這麼度過十載荒歲。辭去演唱生涯，選讀夜間大學也是一個提升生命階段的方法。年輕時失學在潛意識裡始終烙印了一方黑洞，午夜夢迴，總是看到自己徘徊在自由出入的大學校園裡，羨慕地望著來來去去的大學生，嘻哈怒罵，笑談渴飲的過著愜意的日子，閑散悠然，抱著大堆頭書籍，穿梭於教室課堂中，唯獨自己孤獨而漫無目的的踱蹀。夢醒才知道，已經蹲躇在翠綠的楓葉大道上，準備進教室，上傳播研究所這學期的第一堂課，而潛意識裡失學的遺憾始終未曾抹除。
記得有一位原住民女同學，自小在優渥的環境中成長，喜歡作曲、演唱，並在許多場合中演出，創造漂亮的經歷，基本上在歌壇上小有知名度，她喜歡在課堂上高談闊論，大學在音樂系修習古典音樂，很有才氣，在自我介紹時有同學問她：「妳能說說未來的方向嗎？」她說：「我的未來方向毫無疑問的就是把原住民音樂發揚出來，讓更多人分享，讓更多人重視。」這是無可厚非的理想，而且也是身為原住民歌手絕無懸念的選擇，教授問她：「妳要用 什麼方法讓更多人分享與重視，能不能具體一點？」她思索了一下回答：「我將要繼續創作，將原住民音樂以新的面貌廣及社會。」同學問她：「妳對傳播與市場之間的看法如何？」她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從來不會考慮市場問題，那是流行音樂的領域，流行音樂對我來說是一種抄襲與做作，全部為了市場牟利而不是為了提振社會價值。」她的論調很像阿多諾和馬庫色的「法蘭克福學派」文化批判理論，奉學院18世紀服務封建王朝的古典樂派為圭臬，陷入以高度的音樂技巧來詮釋人類最珍貴的原始心靈的迷霧，並沒有能與原住民音樂的核心銜接，反而遠離生活現場在地的原則，在她未來的音樂作品當中，我似乎可以看到不少躲在象牙塔裡，學院出身音樂家們，未來的方向宛如在倫敦大霧街頭，四處擇路前進的蹣跚步履。
今天上的課是陳芯教授的廣告創意體驗課，這一堂課安排「夢與創造力」專題，她發給每個研究生一張圖紙，一盒粉蠟筆，大家先畫一張「曼荼羅」。畫曼荼羅之前先就地板躺下，閉上眼睛，放鬆身體與心情，等一刻鐘之後，她一邊敘述一種情境，一邊導引大家進入淺層夢境。她說著：「請大家全身放鬆，感覺像一團棉絮，先平放在河岸的青草地上，青草很細很軟，就像你的棉絮一般的身體一樣，旁邊河水和緩的流過，水聲是一首木管三重奏，再加一個撥弦樂器彈奏的旋律交叉協奏，樂聲悠揚，隨著清風徐徐拂來，把你額頭上面的頭髮撥弄一番，當你覺得髮絲隨風飄曳之際，你會看到河邊有一個漂亮的沙洲，你讓風把你扶起來，用腳輕輕踩著沙洲前進，河水很淺，很清澈，你把右腳試探地伸進水裡，河水清涼，在你的腳踝上摩娑，很舒服，很舒服……。」
陳芯教授的聲音溫柔和緩，咬音清晰，讓人不由得跟隨著她的暗示走進淺層的夢裡，大家的呼吸漸趨均勻，甚至於有人發出微弱的鼾聲，鼻息和緩，估計每個人都已經走進那個她所導引的夢境中。我的視覺隨著她塑造的情境走進青草地旁的沙洲，清風徐徐，水波不興，那是我喜歡的秋涼時節。
「請妳抬頭往前看，過了淺淺的河流之後，你可以看到一片田野，正是農人們準備收穫的時節，田野盡頭是一座楓葉林，有些楓葉已經逐漸轉紅，一兩片隨著清風飄落下來，隨著流水流到遠方。」停留片刻後，陳芯教授的聲音又清晰而和緩地響起：「當我輕輕地拍兩聲手掌之後，你們就準備渡過河水，回到沙洲來，當我再拍一聲手掌之後，你們就會醒來。」
「拍！拍！」聽到兩聲拍手的聲音，我把視線從遠處的楓葉林收回來，轉身涉過淺淺的河水，底下的細石子清澈地映入眼簾，流水歲月般輕撫著腳踝，把一些午後的愜意帶走，卻又帶來一些向晚的愉悅，走上沙洲那一霎，驀然瞥見一個小女生從身旁走出視線。「拍！」一聲手掌聲響起，我睜開眼醒轉，旁邊還有一些同學鼾聲此起彼落，沒多久全部甦醒。
陳芯教授開始要我們把剛剛的夢境畫出來，以很自由的筆觸隨意而畫，畫完後，她一一為同學們的曼荼羅下註解，看到我的畫時，她說一聲：「ANIMA，每個男生的心裡都住著一位小女生。」之後繼續為別的同學註解。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五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