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藍
作者：嚴寒 模特兒：Yarmy
唱藍調的黑甲蟲
唱完晚班下來，到吧檯要一杯卡布奇諾打包吊掛在Vespa把手下方，把樂器放在前方腳踏板邊，發動機車朝回家路上緩慢徐行，離開Malumba時間已過午夜，循著中山北路往北，吉他木盒底板隨著馬路顛簸，不時與腳踏板上突出一塊鏽蝕斑斑的護欄擦撞，聽起來好像Bossa Nova節奏裡複拍的響板，讓人昏昏欲睡；過了福齡橋，人車漸稀，只有末班公車載著疲倦的一兩個乘客緩緩駛過，少數夜歸的機車騎士失魂般地飄然而逝，行人杳然；心想藍調歌手這份工作已然唱了十年，不知還會唱多久，高中畢業後便離家北漂，一邊工作一邊讀完大學，幸好自小密集接觸來自ICRT廣播電台的藍調音樂節目，遇到一位在美軍俱樂部唱藍調的前輩歌手指點，學了這種傷感的情歌，大二時經過朋友介紹到Malumba試唱，一唱就唱了十年，薪資還算優厚。
大學畢業後，白天在女性時尚雜誌社任職編輯採訪，晚上持續唱藍調，白天、夜晚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交互更迭，三千六百多天就這樣蹉跎而過，許多藍調歌曲所描述的孤苦伶仃之感，總會在疲倦的午夜頂著回家的逆風不斷侵襲而來，晚秋的寒意讓人直打哆嗦，馬路邊排列的路燈此刻顯得特別顯眼，櫛比鱗次地綻放著黯淡光芒，家近在咫尺，遠在天涯，長大以後，離家謀生，故園只是枕邊殘夢裡偶爾滲出的幾許鏡花水月。
習慣在士東國小前的米粉湯小攤前停下機車，吃個宵夜，老闆娘熟悉地不必打招呼，自動端上熱騰騰的米粉湯、油豆腐、白切三層肉或透抽，配一碟燙青菜，心滿意足地填飽肚子，再回到租住的頂樓小窩。嗨！莎雅小姐，今天沒有菠菜，燙地瓜葉好嗎？老闆娘的女兒莉莉是我白天雜誌社的打工小妹，還在就讀科技大學夜校視覺傳播系，午夜寫完功課，主動到店裡幫忙打雜遞湯送菜，經常碰到，很談得開，老闆娘對我特別親切。莎雅小姐，我女兒說她好欣賞妳喔，白天是一個稱職的記者，晚上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很酷的歌手，她說妳真的很有才華欸！謝謝妳，不敢當啦，哈哈！把笑容跟回答一起拋給她，便忙著填飽肚子，在西餐廳唱歌，一個鐘頭的嗓子嘶吼下來，力氣用罄，如果不補充熱量，恐怕還沒到家就虛脫。
白天跟晚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職業體驗；白天是記者，四處採訪，找資料，拜訪藝術家、作家、詩人、模特兒，跟幕後工作群相處，嚴肅又辛苦，穿著長褲套裝，配上素雅的襯衫或線衫，雅致穩重，騎機車上班，加一件永不離身的牛仔外套，輕盈方便；晚上則處於小小聲色場域，當然異於夜生活那種持壺賣笑的地方，Malumba只是純粹的西餐廳，身為一個藝人，總不能穿著上班服裝上台，因此選擇一年四季只要一件皮夾克、皮褲和馬靴，省事又方便，不受季節的框限，隨著不同的氣溫調換不同的保暖襯衣、T恤，心血來潮搭一件黑絲絨滾蕾絲花邊潮衫，感覺像歌德羅莉，我酷愛黑色的質感，這種裝扮有一種脫俗的氣息，不同於其他歌手花花綠綠的洋裝打扮，Malumba同僚們給我一個外號「唱藍調的黑甲蟲」，調性剛烈，其實內心孤寂而脆弱。
當然雜誌社與西餐廳兩種場合，互不交疊，沒人知道我的另一種職業，我也樂得保持低調生活，在老闆（主編）眼中，我是個稱職的部屬，戮力以赴地完成任務，在群雌爭鬥的編輯部裡，避開派系，沒有野心，不結盟、不強出頭，保持孤鷹獨翱的姿態，這是活在心機算盡的女性雜誌編輯部裡唯一的自保方法。下班後，從不成群結隊與記者們去吃喝應酬，先回家梳洗一番，吃個晚餐，望著鏡中的自己薄施淡妝，眼角浮出些微魚尾紋，那是與歲月互相拉鋸而退讓的證據，簡單梳理一下細扁而濃密的髮絲，順手一撥，便會在雙頰兩旁自然捲地垂下來，像兩道古典巴洛克落地窗簾，讓整張臉多些神祕氣息，塗上磚紅色口紅，在舞台上比較有精神，在催人欲睡的藍調歌聲裡，提振一點活力；換上黑甲蟲制服，剛好提著樂器，騎機車赴Malumba唱晚場。
這天清早，進編輯部打卡就座，剛打開電腦。莎雅，請到會議室來一下，主編林茵內部電話扣我。好的主編！關掉電腦，走進會議室。林茵正招呼著一位作者就座，莉莉掛著一張甜甜的笑臉過來招呼，請問喝點什麼，茶或咖啡？主編要了一杯黑咖啡，我也要一杯卡布奇諾，作家則選了一杯熱紅茶，他戴了一幅細黑框Moscot Miltzen眼鏡，鏡片不很厚顯示低度近視，瘦長身材，牛仔褲、皮夾克，配一件銀灰色大學T，頭髮有點亂，蓄著八字鬍，兩邊垂尾緊連著下巴的山字形鬚，看起來開朗而文質彬彬，書卷氣夾雜著藝術家的特質。莉莉端著咖啡、熱茶進來；莉莉，執編到了沒？主編問，還沒欸，其他編輯呢？都還沒到。林茵嘆了一口氣：來，這是我們的特約作者白楊，這是本刊編輯莎雅，今天白楊是來討論為本刊製作「粉領新貴汽車鑑賞」專欄，原則上我們已經交換過許多意見，並且達成共識，今天就是把這件案子在編輯部設置一個聯繫窗口，這個窗口就交給莎雅了。接著一陣藝文界訊息交換的寒暄，我心裡納悶，與作者溝通和聯繫原本不就是主編的權限嗎？怎麼今天這件任務會交給我呢？
原則上，每一期推一篇專文，針對職業女性粉領新貴的座駕，依照主題式的撰寫，每一種主題推薦當前比較夯的車系，提供職業女性購買參考，白楊目前在汽車雜誌撰寫專題，也在大成報有汽車專欄，他跟汽車界很熟悉，是我邀請他來試著寫女性專屬的汽車購買指南，撰稿酬勞就依本刊的規定處裡，並請提供優質的汽車圖片，以便本刊全彩印刷，增加版面的優美特質。至於截稿、催稿的細節就交予妳和白楊兩個討論定案，再告訴我。林茵說完，轉頭向白楊說道：白楊，咱門就別客氣了，您跟莎雅討論一下任務細節，我這邊還要參加社務會報，我先告辭，謝謝您！說罷走出會議室。此時瞥見執行編輯和幾個編輯連袂走入編輯部，各個眼神閃爍地縮進她們的座位，執編沈倩萍對著會客室頻頻張望，好像平白漏掉了什麼似的，有點心神不寧。
跟白楊談妥合作細節，一一記錄下來，打成備忘錄後，一份給他，一份交給主編，我自己留一份，並多準備一份給執編，以示尊重，避免多頭馬車延誤編輯流程。接著閒聊了一會兒，我知道白楊也是北漂青年，服完兵役後就讀社會學系研究所，目前自己開工作室，除了寫稿之外，也有攝影棚，接拍攝案子，為廣告公司寫企劃案，以及製作公司簡介等工作，身兼數職，他說：其實這些技術都有其極限，只要努力，不難提升自己的工作品質，反而是藝術、文學創作理念，沒有極限，唯有創作才是屬於自己的財產，其他成就都是為別人作嫁。我心想這個人很理性，但是藏在理性後面的感性卻另有一番浩瀚空間。
送走白楊，回到座位，執編沈倩萍立刻湊過來：莎雅，剛才妳們跟白楊開會還說些什麼嗎？沒有啊，我回答：主編把白楊「粉領新貴汽車鑑賞」專欄的聯繫窗口交給我而已，主編剛剛還在問執編到了沒，可能因為妳沒到，在客人面前失禮，所以就分配我接窗口的位置，我已經把備忘錄打好交給妳一份了，有什麼問題隨時討論。喔！沒問題啦，既然主編交給妳，那當然是妳的職責囉，因為要掌控編輯進度，所以每個細節最好也讓我知道就可以了。佯裝和藹的笑臉，話裡可就有玄機。沒問題的，倩萍姊，每個細節我都會向妳報告的！我誠懇的回應，不想樹敵的最好方法就是保持低調，別陷入女生那種複雜而交錯多變的心緒中，不小心就會被纏繞得焦頭爛額而窒息。
沈倩萍是雜誌社最老的一位編輯，從創社便在編輯部任職，能力中上，文采匱乏，效率中庸，但總是 倚老賣老，編輯部任何大小事都逃不過她的法眼，多年來一直升不上主編，她在編輯部拉攏了幾個臭味相投的小編組成派系，對新來的編輯以主編的姿態頤指氣使，很多流言都是她的派系手下釋放出來，許多採訪編輯能手無法忍受她的鬥爭，幹不了多久走人，編輯部大小事她會越過主編、社長，直接向董事長報告，大家都知道董事長是個從不挑食的老色鬼，只要出國與國際雜誌聯繫的會議那幾天，她一定請假，不見蹤影，暗地裡大家叫她「董娘」，當然這種流言對我而言天高皇帝遠，裝聾作啞是在女性職場中最安全的待人處事之道。
有一陣子，主編請長假沒來，社長每隔兩天早上會召開編輯會議，了解大家工作進度，鼓勵一番，照制度及職責分配運作後，便縮進社長室主持業務會報；編輯部開始傳出耳語，主編另有高就，接著可能要內部晉升，此時此刻，表現得最積極的就是執編沈倩萍了，她忙著穿梭於社長室、董事長室，泡咖啡、送巧克力糖、進度報告等，儼然主編由內部晉升非她莫屬，派系小編們更是整天簇擁著她問長道短，午餐、晚餐必然整體活動，一兩個非派系的編輯雖然看不下去，但也莫可奈何，至於我這個非門非派的牆外孤兒，隱身得當，沒人會注意我的存在，當然也不會遭忌，稿子照寫，歌照唱，耳語沒有我的份。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七、十八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