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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妳的錯

凍僵的那些天

作者、攝影:夕子

編者按:這是一篇根據真實故事寫成的記敘文,情節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生在每個人的周遭,更容易被大家所忽略;只因扭曲的社會認知與姑息,造成心靈看不見的陰影,被鎖進受害者的潛意識深處,作者勇敢地以回憶的方式寫下來,她的體驗正好給眾多受害者一劑強心針,也給加害者一個反省的空間,希望明天會更好,希望世界會更完美。

高中的生活,像是包廂裡的那顆迪斯可球,轉呀轉,不同顏色一顆一顆疊加在我們的生命裡,一下快一下慢,不定時刺痛著我;十七歲,我們唱著跳著,用餘光看著角落裡無法被忽略的黑暗,而那一塊髒污卻是再多的藍色、紅色或黃色永遠都照亮不了。直到燈亮了,我們匆忙的收拾東西,草草的結束這一切。

高一那年我被性騷擾了一整年,在理當最青春洋溢、活潑樂觀的年紀裡,我被憂鬱纏上了,不論怎麼努力想要擺脫,但那塊黑影依然牢牢的釘在我生命裡。他,是我的高中同學,總是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用下體頂我、從我的小腿摸到大腿,每一次都讓人錯愕、不知所措,具體的次數,已經不能計算,然而他不知道,事情發生的每一次,都有說不出口的害怕,在我心裡一次又一次地把憂鬱堆疊的更高;我沒有勇氣反抗,像隻軟弱的小羊,任人宰割。在開朗的笑容背後增添了好多的麻木、害怕和焦慮。直到他對我的最後一次騷擾後,我連笑的力氣都沒了。

凍僵的那些天
恐懼和憂鬱吞噬了我的生活,我的日常也就此改變,只要想離開座位,都要左顧右盼,害怕一個轉彎或是一次抬頭,就會又撞見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調整好呼吸告訴自己要假裝沒事,卻在對到了眼後,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所有的慌張都寫在了臉上,好像又再一次告訴他,他贏了。學校的廁所,是我喘口氣的地方,它收留了我每一次噁心的感覺,每一次的焦慮,每一次的流淚;我在廁所裡乾嘔到哭,縮在角落裡害怕的發抖,只有在那裡,我才能釋放自己所有的情緒,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整理好自己、練習好微笑,推開門繼續過日子。

接下來一年,我接受了輔導,看了醫生也拿了藥,藥的副作用很強,小小的藥丸,改變了我的生活節奏,讓我好像活在水裡,它們隔絕了大部分聲音、色彩、感受,現實生活裡每道光影和每個聲音,都被套上了濾鏡,我開始分不清楚這是夢還是真實。我放棄了那幾堂自己最愛的課程,放棄了球隊,放棄了好多好多事,也差點放棄了自己的生命。諷刺的是,他依然開心的過著日子,重複做著他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把那雙手伸向了別人。

最後學校讓他去了不同班級,告訴他,不能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甚至為他畫了一個地圖,標示清楚他可以走的路,不過他並沒有遵守,因為痛苦的不是他,他不在乎。在別人面前總是裝無辜,寫了一封看似悔意滿滿的道歉信,在信裡的承諾卻一個也沒做到,他還是一樣走著同條路,一樣會走進我們的教室裡找人講話,一如往常的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明明做錯事的人不是我,但是低著頭勉強過好生活的人卻是我。他的日子繼續往前,而被我被留在凍僵的那些天。

被合理化的藉口
大多數朋友都告訴我:這不是妳的錯,辛苦了!這句話陪著我度過了好多個沒有光線的日子,在我獨自思忖的時候,總企圖用力地打碎那些本就不該存在的懷疑,每一次被無力感吞噬,我不斷告訴自己,沒關係,妳很勇敢很努力了!直到有一天,我開始試著抬起頭,我告訴自己,錯的人不是我,是他!於是即使害怕,我還是逼著自己昂首闊步,走在我本來就可以走的那條路上,去做我本來就可以做的事,我告訴自己該害怕、該躲起來的人是他,不是我!於是我不再刻意迴避有他在的地方,不再刻意躲掉他的目光。有一次在學校限制他不能走的路段上再次遇見他時,我剛從女廁走出來,看到他正在女廁外頭飲水機裝水,我把手上剛裝好的那杯水,從他頭上淋了下去,我告訴他這不是他能走的路。他或許永遠沒辦法體會我的害怕,但我還是想讓他知道我的不滿。

事情過後我才知道,世界上的各個角落不斷地在上演著類似的事件,這些事件層出不窮,儘管有無數件的性騷擾案件得到事後彌補,但一點也沒有沖淡每一個受害者的傷痛。我很幸運能擁有一群能夠體諒我傷痛的朋友,但還是有很多人把過錯放在被害者身上,並展開始無邊無際的檢討,焦點往往瞄準被害者。我身邊也有一些案例,旁觀者大致上的意見都圍繞在:「妳是不是都穿很少」、「妳不應該跟異性那麼好」、「誰叫妳那麼愛開黃腔」、「不應該發這種裸露的照片引人遐想」等,這些言語都成了加害者一次又一次不斷傷害別人的藉口,而錯的那一方,行為更一次次的被合理化。
在台灣大學生常用的網路平台「Dcard」上,也曾經出現過幾篇「女生穿很少被強姦是女生的錯」的類似言論,其理論就是,女生穿的少會勾起男生的性慾,因此自己的穿著打扮被強姦,女生要為自己負責。這些令人刺痛的意見離我們很近,更經常出現在身邊。我被性騷擾將近一年後,我向當時最好的朋友傾吐,把所有的不愉快和噁心的感覺都告訴他,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丟臉,原以為他能夠體會我所有害怕及委屈,但他卻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他早就告訴我不要離男生太近,是我活該。那一刻起我開始檢討我自己,是不是真的離異性太近、是不是衣服真的都穿得太短又或是在言論上太過不加修飾,開始害怕這一切的成因是我自食惡果。甚至在和異性共處一室,或偶有肢體接觸時會感到噁心和害怕,我不知道我該用什麼樣的距離和異性相處,我不知道該穿多長的衣服才能避免到一切,我也不知道在言語上我是否該避免掉什麼樣的詞彙。

扭曲的社會認知
身為被性騷擾過的女性,我心中一直都存著恐懼,儘管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女生的錯,絕對不會是因為穿得裸露、不是因為妙齡女子的外表、更不是因為過度的肢體互動,我卻在每次深夜出門時,總下意識的把較短的上衣、下著淘汰掉,選擇了比較中性的穿搭,盡可能把自己的身材、曲線掩飾起來,雖然無法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對我而言,這似乎意味著選擇了一次更安全的途徑,心裡也少了很多憂慮和無法言喻的害怕。

2018年的美國堪薩斯大學和比利時聖約翰社區中心,相繼舉辦了一場名為「What were you wearing ?(你當時穿什麼?)」的展覽。在展覽裡掛上了十五套被強暴過的人當時所穿的衣服以及他們的故事,瀏覽過後會發現,他們所穿的衣服,並沒有認知裡的「裸露」,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穿搭:襯衫、牛仔褲、球衣等。這個社會總是非常偏頗地在第一時間裡檢討被害者,而這個展覽也讓人們了解到,性騷擾從來無關被害者的衣著穿搭,而是加害者可議的先驗動機。無論我們怎麼努力挑掉那些「可能會勾起男生性慾的衣服」,無論我穿的再樸素普通,仍然無法避免掉這些事情發生,世界上似乎沒有人能夠停止這些罪衍。

我了解多數人心中多少都有對性的嚮往及慾望,但重要的是要如何控制好自己的衝動,學著尊重,不論是身體上的動作,或是言語上的挑逗,都有可能造成被害者一輩子難以抹滅的傷疤。學著去愛、去尊重每一個人是做人最基本的課題,或許在學校裡並沒有安排這項課程,尤其是以考試命定一個人的前途,忽略許多社會理念、倫理與道德觀,公民與道德教育以及家庭教育的東方教養理念更甚,這些基本人格修養卻攸關著社會平衡的關鍵,然而卻被扭曲的社會認知給抹掉。那些欠缺教養的加害者,不能算是無辜,他們一時的衝動、一個不必要的舉止,都能把黑暗帶進別人的生命裡。

這不是妳的錯
高中三年的時間過去了,一千多個日子裡,每一天我都想要擺脫混沌又沈重陰鬱,然而它卻一直如影隨形的緊黏著我的靈魂,傷痛並沒有撫平,在某些安靜夜裡、在「性騷擾」或類似的詞彙被提到時、在每一次與異性的肢體接觸,我都忍不住的開始發抖。一次又一次的強化自我信心,覺得我變得更勇敢,但每每在街上、捷運上、火車上又再次地被陌生人觸碰時,依舊潛意識地愣在當場,本以為我可以把他們鬼鬼祟祟的手拍掉、拉開嗓門大叫又或是一拳揍在他臉上,但我沒有這樣做,依舊身不由己地愣在那裡,那些在腦海裡演練過數千次的情節,在這一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儘管只是一瞬間,時間彷彿被凝凍,那種被碰觸過的駭人餘溫和感覺,卻扎扎實實地沾在身體的某些部位上,好久好久,感覺身體的那一塊方寸之處變髒了,心裡的某一塊方寸之處也被玷污了,我分不清楚我的沈重感淵源於那些人的舉動,還是我從來不曾鼓起勇氣有所動作,直到現在還不懂得反抗。整整三年了,我還是像當初一樣,像隻軟弱的小羊,被嚇的無法動彈。

不過我想,或許隨著年齡增長正一點一點的變得更勇敢,願意直視自己的黑暗,看向那個帶給我黑暗的往事。如今我能夠鼓起用氣寫出這篇文章,只想要告訴那些經歷過痛苦的人們,妳們並不孤單,勇敢講出這些不愉快的事並不可恥,你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並告訴更多的人們正視這些痛苦,避免一些錯誤再發生。我們寧願相信,這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改變,即使速度不快,相信依然在前往變得更好的方向。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七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