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夢醒
作者、攝影：蘇佳欣
一生所想林林總總，一生所夢應有盡有，所願所望更是不計其數。聽說夢是潛意識在運作的，使盡一己洪荒之力也無法生出夢來，有的在白天做、有的在晚上做，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既然如此，我好希望能夠忘掉我的夢。
我的夢經常纏繞著與排泄連結的情景，像是大不出來或到處找不到地方方便，諸如此類難以啟齒的的「動作劇情」片段，不勝枚舉且栩栩如生。老實說，這並不罕見，畢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講明白點，生而為人，日日有進有出，就算身陷夢中也沒有例外。於是形形色色、不言不語的大便，就這麼鑲嵌在我閉眼後的曉夢與夜夢、美夢與惡夢。
勉強選取其中還不太糟糕的來回味分享，比如某年9月12日，夢見滿地皆黃金，密集程度像地毯那樣厚實，幸好看來新鮮尚未發臭，反倒有種富麗堂皇的延伸感。有位大美女在我面前，表情專注的大出一條完整沒斷的類麻花狀大便，目睹這一幕的在場人士，通通忘卻她的天使容顏，卻對這次前所未有的演出，以及產出如此既金且粗的大便而嘖嘖稱奇、拍手叫好。
在虛實難分的交界，夢醒時分即將恢復知覺幾秒間，仍隱約帶有某種生物性嗅覺。醒轉後的第一個念頭，竟如同夢內情境那般被「激活」了，期許此身今生有朝一日也可以產出仙女級大便，鞭策自己多加把勁，努力練就像那般出神入化的神仙大法。若非我曾入此夢親自體驗，正常來說應該難以興起這種低級想望吧？
以心理分析來解釋，可能由於我曾對上大號感到恐懼，甚至產生莫大的壓力，至今仍然心有餘悸。記得小一時，住在南化鄉下外婆家，廁所或茅房在屋外，根本不用沖水的那種，打開木門充滿著蒼蠅跟蟑螂或什麼蟲，有完全不動的，也有動來動去的，它們以解體分離的排泄物維生，大小便流體嗶嗶啵啵的推擠浮沉。每回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大號，都有著忍無可忍、被擠出去外面的委屈，心中糾結著，到底要張開眼睛看清楚，還是乾脆閉起眼睛不要看比較不會怕？
小我三歲的弟弟，整天在家玩還沒上學，他可以在屋內的紅色塑膠便桶方便，身為女生，我卻不被允許。要我一起吃苦是沒問題，但是如果讓我感到不公平，心裡就很難接受。光這件事情，外婆都以我已經上學讀書來教訓我，要是給人家知道長這麼大了還在坐便桶，一定會被取笑。我心裡不平衡，想說大便就大便，居然還用有沒有讀過書來數落我，這是甚麼邏輯。
經過抗議並吵鬧了好久，後來找到妥協方法，如果是我自己大的，就要自已拿出去倒在收集大便的地方。多了這項選擇，小小的我才沒那麼憤憤不平。外婆讓我知道，是因為我長大了，已經明顯比弟弟更有能力，可以分擔家務事，準備要變成小大人了。
往事不足一提，兒時回憶令人感慨又不失溫馨，我一心只想遺忘這檔方便之事。曾有的恐懼無處安放，越是想忘掉，越是從夢中生出來，誰說有夢最美？長大後，雖然經常忘東忘西，但是夢境好像上演著情境劇或連續劇似的，反而記得特別清楚，尤其是「哩哩叩叩」的枝微末節，總是一再串起編織與輪迴陷落，幾番輪轉更替（Reset and Replay）的劇情場景，人物對話洗牌出牌，靠我自己分辨夢境與現實的分際。可惜的是，我沒有瓊瑤那許多夢的衣裳可以收藏美麗，幸好我在記錄夢的筆記中，重複寫著大大的幾行中英文，當作自己的座右銘，清楚端正，字字有力，用來對抗可怕的夢、有壓力的夢、有大便的夢。無庸置疑的是當我張開眼睛醒來，便要面對陽光，而那些閉上眼睛後沒有光的夢，期望在現實中不要再出現。
「像向日葵一樣面向陽光，我們就看不見背後的陰影。」海倫凱勒，“Keep your face to the sunshine and you cannot see the shadows. It's what the sunflowers do.” - Helen Keller。記得在上個世紀倒數三十年前的小學課本中，我第一次遇見了海倫凱勒。課本中的圖片和文字，到現在還清晰記得。她並非天生又聾又盲，而是生病才失去聽力視力，幸好七歲時，遇到蘇麗文老師，從此改變她的人生。她積極進取，愛好和平公益且熱心助人，進而影響全世界，造福全人類。總而言之，她一定是個偉人，才可以出現在課文中，我要向她看齊，才可以跟她一樣活得好、活得久。
小時候最愛的課外讀物，就是海倫凱勒的故事書，有注音沒注音的各種版本都愛。讀國中時，作文老師要我們讀勵志佳句，卻要背「像向日葵一樣面向陽光，我們就看不見背後的陰影。」聽說是海倫凱勒說的，我打從心底非常懷疑，小時候的故事書中，怎麼從沒有出現過這句呢？再者，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見嗎？怎麼能夠寫出這樣的一段話呢？難道用心看世界，竟有這麼神奇嗎？不過，小學課本寫的一定不會有錯，勵志佳句就是至理名言，更不會有錯，海倫凱勒果然真是個奇蹟。我猜想即使她看不見、聽不見，在她的夢中應該一切都沒問題才對，極有可能是老師告訴她的，更不排除有陽光、有色彩、有向日葵的畫面，出現在她的夢中。
至於夢的解析或訊息傳遞，我偏愛挑選好的來聽。聽民間傳說夢到自己大便主大吉、踩到大便也許會撿到錢、滿地大便主富貴、手握大便召喚好運氣。然而，夢之所以為夢，具有豐富的前情鋪陳和後續發展，甚至比威尼斯影展得獎電影還活潑有趣，並非可以濃縮擷取到只剩下大便而已。就像吃飯也得配菜，自然不是簡簡單單三言兩語可以說完，或抓重點摘要起來就隨便論斷的。
另一方面，幾十年來，如何處理大便的問題，日新月異突飛猛進，比資訊科技還超前部署，而且人人都參與其中、跟著時代改變，場景不斷變化，我的大便夢隨著年歲增長，當然也不例外的與時俱進。多年來，我曾經自我加強鍛煉如何記錄夢境，在此先提供一些非專業但簡單的基本概念。首先切記，醒來時不要馬上看時間、不要動腦數東西，例如不可觸摸自己的十根手指頭之類的，讓辨識知覺延緩出現，越慢越好。其次，記錄內容時要用現在式的口吻，不要用過去式去陳述。如果可以的話，畫插圖輔助，特別是那些在現實中沒看過的東西，但是我的繪畫能力極差，所以我只好盡可能地仔細描寫。最後一點就是最關鍵的重點，記得趕快先將記得的部分確實寫下來，會忘掉的地方幾乎都是對我們自身無關緊要的事物，若想不起來也不要過分焦躁，只要放鬆心情，把自己沈浸在當天醒來的情緒中，慢慢回想或許還可以撿回一些重點或精華。
也許有人會以為我自相矛盾，為什麼還要記錄下來那些堅決要忘記的夢。這個問題困擾我很久了，當然要找出解決或改善的方法。如果做夢太多太真實，醒來會誤以為自己還在夢的泡沫裡，很難分辨現實與夢境之間的差異，感覺自己與周圍環境脫離，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存在，搞不好夢裡才是真的，這就是最可怕之處。因為如此，我才想要紀錄夢境，有憑有據有文字，就像在看鏡中的自己一樣，看到夢中的另一個自己，而分辨那不是正在現實中做紀錄的自己。以下是幾個有關大便的夢境，分享大家。
某年12月30日，我正在一個乾淨寬敞舒服的空間大便。很久大不出來。有二個不是人的男女，相當巨大，像蛇一樣滑進來，他們在我面前瘋狂做愛，男的還故意轉過來裝鬼臉嚇我。我看著看著，還是大不出來。女巨人罵男巨人，專心做愛，不要亂嚇人，你看不出來嗎？她已經夠可憐了！
2022年2月12日，想大便，很急，找不到廁所，很慌張，情急之下，最後大在一個打開的窗戶框框裡。醒來肚子怪怪的，很不舒服。註記：早上八點多，打第三劑高端疫苗。
某年4月10日，好不容易大出一點點，我從水桶盛水要把大便沖掉，卻很難沖得掉，旁邊有個蹲著正在上大號的年輕女生，她看著我在那裡一直沖水，感到厭惡，沒有同情，表情好像希望我趕快走開。我只好用手把大便弄下去，順便把手伸進去水桶胡亂洗了洗，然後趕快離開。
某年6月7日，到了一個白色空間，有五、六個蹲式馬桶，每個都是平面，沒有突起的前端。我不確定蹲的方向，我思考著到底那是上寬下窄，還是上窄下寬，但通通是長方形，不是梯形，難以判斷，水流方向也不明確。我乾脆把衣服一件一件脫掉，邊脫邊想，我到底要怎麼蹲才好。最後選擇最右邊那個（離我放的衣服最近），大小便完，沒有沖水，穿好衣服，我準備要離開，但發現這是一個有別人在窺伺的地方，頓時眼前烏黑一片。
人生若夢誰都會說，終生做夢怎麼不醒」，如何正視夢境與看待生命的態度，至關重要且互為因果，連解夢的周公也愛莫能助，我怎麼有辦法躲得掉？仔細算起來，還可以繼續做夢的日字畢竟不多了，有夢也好，無夢也罷，都在過生命中的每一天。就像電池的使用壽命一樣，就算放著沒有使用，終究還是會有壞掉不能用的那一天。聽說年紀越大，覺得時間過得越快，是因為神經網絡變得複雜，進而延長訊號的傳輸時間，取得及處理影像的速度下降，導致覺得時間過得比較快。然而，我感到夢中過的時間似乎變慢，待在夢中的時間似乎待得比以前久。有時做了一場人生大夢，醒來才發現才過了幾分鐘，這樣到底是孰快孰慢。話說到此，趕緊打住文字，屎話不多說，我要繼續做夢了！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十八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