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記
作者：Nancy Lee 刊頭攝影：顏艾琳
傍晚，當診所最後一位預約客人離開後，駐診醫師也下班了，二樓的護理師和美容師拎著筆記本下樓，一樓的兩位諮詢師早在櫃檯旁的梨木長桌就位。
會議即將開始。
身為初來報到的工讀生，儘管前天才參與過診所會議，我仍有些侷促不安。有樣學樣地拿出筆記本，我坐在諮詢師April旁邊，等候執行長現身。
這是我第一次打工，趁著大四的課表沒那麼滿了，我在大三暑假即將結束之際，首次登入求職網站，找到這家以醫學美容為主要業務的中醫診所，應徵工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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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診所位於台北大安區的小豪宅地段，前來面試時，我才知道這是新開張的診所，執行長一臉得意地對我說︰「這裡原本是名媛何何家開的西醫醫美診所，他們家捲款跑路去美國的新聞出來後，剛好我從歐洲回台灣，妳看，這裡的裝潢很高級，對吧？我馬上找房東租下這裡。名媛何何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帶走，我只要稍微整理下就好了，再加上名媛何何的名氣，我的診所還能爭取曝光跟話題性，我很聰明，是吧？」雖然不懂他為何要利用一個揹著負面新聞、甚至是通緝犯的「名人」來沾光，但當下我也只能點點頭，表示認同。
不多時，執行長從一樓的諮詢室步出，其瘦削的身材，襯托他腰間鑲著碩大的「H」名牌皮帶扣子，炫目而俗氣；他邊走邊摘下墨鏡，舉止滲出三流演員般的矯情；少了墨鏡的遮掩，他眉骨下的一雙黑眼圈無所遁形，使他凹陷的兩頰又更為分明了。
忽然想起昨天與April一起當班時，她跟我說︰「在室內戴什麼墨鏡？神經病，而且妳不覺得他看起來很像吸毒犯嗎？」突如其來的回憶，令我有些猝不及防，我及時咬唇，勒住滿腹快要迸出喉嚨的笑聲。
「有幾件事。」執行長滿臉陰沉，一坐下來就望向落地玻璃窗外，說︰「我們對面也要開中醫診所了，院長打聽過，他們做健保之外，也做埋線減肥，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用羊腸線做，反正之後我們要跟客人強調，我們用的是高級線材，叫P……P什麼？」
「PDO線。」April接話，臉色緊繃。
「對，PDO線。」他望向April，對方馬上別開眼，他嘴角抽搐了下，轉向面無表情的美容師，平靜地宣佈：「我們之後會做健保。」
所有人愣住。
他前天才開會宣佈診所堅持不做健保，言猶在耳──「我這裡是很高級的診所，來的都是金字塔頂端的人，用健保的，隨便穿個拖鞋也讓他進來嗎？讓那些金字塔頂端的人看到健保的人，金字塔頂端會很不好受。」
在場五個員工互使眼色，執行長徐徐解釋：「雖然對面沒有做美容針灸，但有做埋線減肥，這樣就有機會搶我們的客人，而且健保人也一定比較多，我們光做自費不行。我已經跟院長商量過了，盡量多開自費藥給健保人，我的診所這麼高級，怎麼可能都用健保的藥？還有，我們還是要做預約制，就算看健保也要預約。」
聞言，我不禁狐疑，醫師不是根據病人的病況來開藥嗎？怎會變成硬賣自費藥？這是藥物歧視、抑或藉由自費藥牟利？
除了諮詢師Lina和護理師的神色如常，April和美容師皆面沉似水。她倆那冰冷的眼神，還隱約竄出一絲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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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執行長拿出幾罐臉部保養品，絮絮叨叨了五分鐘，不斷強調他和院長是如何在國際美容展精心挑選出這些高檔的韓國貨。「包裝看起來很高級吧？針灸完，給客人做保養最合適不過了。」他滿臉驕傲。
大家開始忙著了解保養品，但包裝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我完全看不懂。Lina拿起一瓶看似精華液的東西，直接向執行長詢問更多的細節，但自稱在歐美開過很多服裝店的執行長，居然啞口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我和護理師見狀，立即向April求助。
April是香港人，英文程度比我們好太多了。
她為我們翻譯了每罐保養品的類別後，拿起一盒面膜細閱成分表，又拿起其他瓶瓶罐罐看了看，皺眉道︰「這牌子的成分都有香精，不管客人本身有沒有過敏，針灸完，臉上多少都有小創口，香精很刺激皮膚，怎麼可以拿這些給客人用？」
執行長露出訝異的表情，反問︰「哪裡有香精？有寫嗎？」
不待April回答，Lina慌忙拿出手機，嚷嚷︰「我有翻譯APP，掃描一下就好了，等我。」April面無表情地舉高面膜，食指指著比米粒還小的英文單字，說︰「Fragrance，就是香精。」
Lina還在低頭查翻譯，執行長無所謂地笑笑︰「我只在乎包裝，不在乎內容物，它的包裝就是美、就是高級，客人會買單的。」「不能只看包裝吧？萬一出問題了怎麼辦？肯定會有客訴的。」April的聲線提高了。
「只要把香精寫成天然香料不就行了？」執行長有點不耐煩了。我聽了，不禁瞠目。身為一家診所的執行長，他竟然有造假的念頭？
與此同時，我聽見April深吸一口氣，大聲反嗆︰「你以為一個商品上架有那麼容易？那都是經過很多重的檢測，怎麼可能造假成分？」
此時，Lina舉起手機，迫不及待給大家展示她的翻譯成果。
有種小丑的滑稽。
沒人理她，我們都看向執行長，只見他收拾起桌上的瓶瓶罐罐，訕訕地說︰「不能用就算了，不能用就不要用啊。」
而後他話峰一轉，提到他跟院長聊過了，將來預約比較滿的時候，禁止給看內科的病人做丹田灸，只要讓醫師把脈過、領完藥後，就可以把這些內科病人打發走了。
這下，換美容師皺眉了，她說︰「可是已經有客人買了丹田灸的療程，而且丹田灸對病人是很好的，不能不給她們做啊。」
「樓上只有四間獨立的休憩室，人多的時候，當然要留給做美容針的客人敷面膜啊，妳不會數學嗎？美容針的收費比內科高那麼多，當然要服務好美容針的客人啊，看內科的人算什麼東西？做丹田灸多浪費時間啊，我們這裡的時間也是成本啊！」他姿態強硬，徹底取貴捨賤，挑明了健保代表窮酸的賤民，自費則是高尚的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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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拜金的政策所打造出的勢利氛圍，赤裸得叫人心驚──這一切，落在本應以仁心仁術為理念的診所上，荒謬得引人發噱。自古以來，人世間總被灌輸醫者仁心的認知及道理，難道都是假象？還是我的見識仍太淺薄、太天真？
頃刻間，我彷彿被拉進一個光怪陸離的異世界，眼前再高級的裝潢、擺設，都連同醫者良心粉碎成末，甚至連同診所上那二十層樓的小豪宅，一併崩塌成碎瓦頹垣，滿目瘡痍。
身處這個詭異的空間，我如坐針氈。想到每個為了競逐芳華而踏入診所的客人，都得先經過諮詢師的醫美解說與推銷後，才能見上醫師一面──其實，這就是擺明販賣回春術的診所，也無所謂的道貌岸然了。
也許，諸如眼下的光怪陸離才是這個世界背後的本相，那些彷彿被這家診所扭曲、推翻的醫療倫理，才是世間已然失真的正義。
美容師經執行長一番搶白後，無話可說，眼神木然。執行長開始大肆吹噓他過去在歐美和中國開了無數家服裝店，他一向走歐美路線，若非看準了台灣的美容針灸市場才剛起步，想要拔得頭籌，他是不會回來台灣開診所的。他嫌台灣人沒國際觀，但正因如此，才更好操弄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名媛貴婦，使她們買下巨額的美容針灸療程。
他正說得興起，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推開診所大門，她一手拎著畫框，一面朝我們熱情揮手，滿臉堆笑，把她濃厚的妝容揉成一張色彩斑斕的皺紋紙。
這位被執行長吹捧成美國數一數二的知名畫家，名叫引紫，但我曾上網搜尋過她，只見一家報紙媒體採訪過她。而她的風格以「人身狗面像」為其藝術亮點，卻被我的同學一眼看穿她在抄襲日本著名畫家的創作概念。
執行長認為高級診所少不了現代藝術品的襯托，於是跟引紫買了不少畫作掛在診所牆壁。他常對引紫的大作高談闊論，碎碎念著她一旦紅了，當一幅畫漲到一百萬時，他就發了。很奇怪，他似乎老是忘了引紫在他嘴裡是「美國數一數二的知名畫家」，不是已經紅了嗎？
「你們在開會喔？」引紫明知故問，對執行長說︰「Wilson，我把你要的畫親自送來了。」明明是徐娘半老的人了，但當她那雙勾畫烏黑眼線的媚目看向執行長時，卻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澀。我來工讀將近半個月，她是唯一一個天天來訪的客人，每每看見她向執行長拋媚眼，那顯然易見的司馬昭之心，總令我控制不住嘴角上揚，幸好，我不忘把這抹笑痕偽裝成最親切的弧度。
但，執行長跟院長才是佳偶天成，跟引紫相比，方過而立的院長明顯更勝一籌，不僅長相甜美如少艾，更是美容針灸的活招牌，名副其實的生財工具。因此，任引紫來診所來得再勤，也是無濟於事的。可是，從她與執行長的互動中，不難看出執行長故意隱瞞他與院長的關係，並利用他的男性魅力，佐以半價美容針灸的「友情價」來誘使引紫購買醫美療程。
等到執行長起身招呼引紫進入諮詢室後，所有人都露出或嘲笑或不屑的表情。究竟是多缺愛的女人，才會看上這樣言行怪異又心術不正的男人？
這是一場蘊含欺詐與情感角力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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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我們各司其職，然後輪流外出用膳。輪到護理師外出時，我被叫去二樓幫忙，與美容師一邊收拾美容床，一邊聊八卦。此時，我才知道原來院長曾是另一家診所的名醫，而該家診所正是執行長常掛嘴邊的重點競爭對手。
「那家診所的老闆也不是醫生，就一個生意人。我聽前同事說，院長是他的小三，所以他把很多媒體曝光的機會都留給院長，幫院長打造成明星醫師。後來好像是老闆在泰國的老婆知道了她老公出軌，院長又好像對他老婆做了什麼，弄得她跟老闆鬧翻了。他們分手沒多久，院長就在臉書認識到Wilson，最後她離開那家診所，跟Wilson一起開了這家診所。」
我瞠目結舌，幾乎無法把總是帶著甜甜笑容的美麗院長，與這樁醜聞連結起來。美容師哈哈笑道︰「妳幹嘛那麼驚訝？看Wilson那個死樣子，騙子一個，就知道院長不長眼啊，她跟引紫一樣卡到陰吧，還卡很深，深不見底。」
我忍不住笑了，美容師那副厭惡的嘴臉太生動，也太有趣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壓低聲線，問︰「上次開會，Wilson說什麼最近陪院長去看西醫，說她被打到什麼神經永久損傷，然後叫我們要小心交男友，這怎麼回事啊？」
「誰知道？」她聳聳肩，說︰「那個騙子講話顛三倒四，大概在練肖話吧？我是知道院長跟那個老闆的事還沒完啦，聽Lina說，他們在打官司。妳還不知道吧？Lina原本就是那家診所的員工，是跟著院長離職過來上班的。」
我恍然大悟，難怪Lina看起來跟院長很熟的樣子。
「找這樣的人來上班有什麼用？蠢得跟豬一樣，連Wilson這種爛咖都會在她背後講壞話給我們聽了。」美容師滿口嫌棄，並打了個冷顫，其豐富的肢體語言又把我逗笑了。倏地，她臉色一沉，對我使了使眼色。我心神領會，閉上嘴巴，立即聽見從樓梯間傳來了腳步聲。
在別家診所駐診完的院長回來了。
她拎著包包上樓，可見引紫尚未離開，不然她都習慣跟執行長一起待在樓下的諮詢室。她看了我一眼，吩咐美容師把她手上的工作交給我後，把她叫進了隔壁的問診室。
我留在原地摺疊毛巾，與她們僅僅一牆之隔，加上薄薄的牆壁，隔音不良，她倆的對話全數灌進了我的耳朵，半句不遺。「妳就不能跟Wilson好好相處嗎？他一直跟我說，妳和April都一副很瞧不起他的樣子。April也就算了，她的工作證應該是辦不下來了，很快就要請她走，妳不一樣，我是很想把妳留下來的，可以請妳對Wilson和顏悅色一點嗎？」
「我哪有瞧不起他？還有，為什麼工作證辦不下來？April一直在等你們辦耶！昨天她才跟Wilson說，移民署已經打電話找她的擔保人了，問她為什麼上一份工作已經離職兩個月了，還不回香港，再拖下去，她真的會被遣返的耶。」
「妳先別跟April說這些，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妳要留下來，就把妳面對客人的那張笑臉拿出來，好好跟Wilson相處。」
「客人是客人，老闆是老闆，我面對老闆就是會緊張沒表情啊。」
「妳比Lina還會賣療程，我是真心要保妳的，拜託妳不要得罪Wilson好嗎？妳知道他家在美國跟好萊塢有多熟嗎？他人脈很廣，他家也超有錢的，他又是獨子，將來家裡所有東西都由他繼承。」
「院長，我也跟妳講個很真心的疑問，他一直說自己在紐約很多年，但為什麼一句英文都不會講？上周那群外國人來看診，他說要看April怎麼跟外國人應對，結果卻躲進諮詢室，等到外國人差不多要走了，他才跑上來問外國人看診的狀況，聽到我說其中一個會講中文，他才又衝下樓去跟客人炫耀他的資歷。之後，有廠商過來送樣品，他還一臉得意地跟廠商說有很厲害的外國人來過，一副好像這輩子沒見識過外國人的土包樣，妳不覺得他很奇怪嗎？」
「不奇怪啊，說不定他都住在唐人街啊，不懂英文，很正常。而且有外國人來看診，的確很厲害，我每次都會跟他們合照，然後PO上臉書，讓大家知道連外國人都來看診，Wilson說這是很好的行銷素材。」
「等一下，妳覺得他不懂英文很正常？妳真的不懷疑他的資歷？」
「有什麼好懷疑的？請妳也別懷疑他，我看過他的綠卡，一點問題都沒有。」
「好喔。」
「總之妳好好跟他相處就對了，我喜歡妳的工作表現，不想妳被趕走。你們今天開會，那個April仗著自己英文好，給Wilson洗臉，到底是有多不會做人？這種人，就算再會拉路人進來看診、文筆再好、文案寫得再美也沒用了，懂嗎？」
「好喔，懂。」
「記住我的話，OK？」
「好喔，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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