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之歌，哀而不傷
賈華〈末日〉現代詩賞析
作者：離喚 攝影：顏艾琳
車流輾過了我的身體
而那天投下的核彈
鳥獸用輻射塵築巢
我用力托著
忍著不能打噴嚏
萬物都還活著
我只是先睡了
晚安在招手
招呼後
都成了床友
那是在萬物初醒的午後
沒做錯什麼
你只是按下按扭
沒做錯什麼
我的世界只是會睡
很久很久
什麼都不必擔心
都沒有惡意
核子冬天有它的美麗
跟你一起
沉沉睡去（〈末日〉賈華）
本詩創造了很強的畫面感，將場景設定於因杳無人煙而萬物蓬勃生長的核爆後地區，以「沉睡」包裝人的死亡與流散，以及這片土地（我）所受到的傷害；在「萬物都還醒著」的時候，人類的文明已經無法再踏足當地，而「我」雖然因身為土地之無法移動而只能「睡」，但是除了人以外，在沉睡的「我」身上卻生機盎然。接著，本詩以「沒做錯什麼」和「都沒有惡意」切入，談論一場核戰爭對全人類以及這顆星球而言的莫可奈何。
前二段想像「鳥獸用輻射塵築巢」，是核爆後的不得不然，詩人仔細描摹了核爆後的景象、所有的活物、死物（「忍著不打噴嚏」是真的「忍著」，還是其實已經無法做到？）之間的互動關係，最終所有的物跟土地一道「都成了床友」，彷彿「晚安在招手」是一種對生命不可逆的逐漸衰敗、滅絕的低低吟唱。
後兩段則拉回來探討這場核爆的成因：
沒做錯什麼
你只是按下按扭
拒絕給予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操縱者道德責難，此處的潛台詞似乎是核彈這樣的武器的使用乃是不可迴避之事（筆調上甚至透露這乃是「在萬物初醒的午後」自然而然就會發生之事），儘管喟嘆：
我的世界只是會睡
很久很久
但土地還是故作堅強般的表態：
什麼都不必擔心
都沒有惡意
不僅為施放核彈的「行為」卸責，更完全不去追究「動機」，這是本詩的最妙之處：土地蒙受到了摧毀，它陷入了沉睡，因此無從怨懟誰。
本詩一、四段以一韻貫穿：體、嚏、意、麗、起；中段則是ㄜ韻：著、著、了、麼、麼穿插連續的ㄡ韻：手、後、友、久，讀起來聲音上非常流暢。而本詩傳達出的更重要的概念「壞事就是這樣發生了而我們無從罪怪只能承受」，在
沒做錯什麼
我的世界只是會睡
很久很久
什麼都不必擔心
都沒有惡意
核子冬天有它的美麗
這樣看似反諷句、實際上卻是真誠的平敘白描（因為面對核彈的絕對性威力，沒有任何事物得以反抗乃至於僅僅是諷諭式的表達反抗意圖）的句子裡，充分表達了戰爭過境以後仍然洶湧的怒濤與驚懼──來自萬物、來自土地的呼號、嘆息的末日之聲。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二十三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