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流短篇小說
除障香男子
作者：林孟佳 攝影：蘇瑞琴
昨天記述了關於情緒火典燃燒的過程，以為事情就那樣結束。沒想到，我所認知的終點只是一個新起點，今天的神奇巧遇讓我踏上新的旅程。原來以為燒成的灰燼搖身一變，變成滋潤土壤的養分。巧遇倒不是遇到人，而是遇到一本書。讀到書中一段文字，腦海裡響起清脆的啪啦啪啦聲，像是整脊師傅推到點，整疊沉澱的思緒應聲洗牌。
除障香男子揭開面紗，露出一抹嫵媚的笑容……，這傢伙居然敢用我的臉笑我？昨天說他是鏡子，今天還真的以為自己就是了？該不會他也看我的文章，徹夜搞出個面具來唬弄我？我一個箭步上前，想摘去面具，他撇開頭，正色說：「難道你還認不出自己？」「我？我怎麼會是你？況且，你說的那種話，我從來不會說，我根本就不是你！」「所以，我只好來跟你說。因為你從來不表達真實的自己。」我沉默了。
無怪乎之前遇過的那位除障香頭頭，講話也這麼直接，又不客氣。難道，他們只是我想要隱藏起來的我嗎？「是的，你一直是把她關起來的小女孩，在高塔裡很不開心。妳多年來都認為自己的學業，事業，自己的地位還有別人怎麼看妳，比這個小女孩的存在重要多了。妳怎麼能一廂情願地這樣把人鎖起來？還經常打罵她？妳……妳根本就是虐童！」被自己的臉這樣數落，我愣住了。
除障香男子繼續說：「可是她一直沒有消失，她在高塔裡，一直很希望親近妳，接納她為妳的一部分。妳還記得，頭頭跟妳提過，妳的影子被吃掉的事情嗎？」「嗯，記得。」當時我只以為頭頭是怪力亂神，隨口說說。「妳覺得，是誰吃掉的呢？」我愕然，說不出話來。「頭頭用了比喻法，說是X魔，他不忍心告訴妳真相，因為他知道除非妳自己發現，影子是妳藏起來的，要不然妳永遠會怪罪於別人。」「所以你認識頭頭？」我很想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除障香系列裡的這兩個人一直讓我覺得有所連結。
「不，我並不認識他。但是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說。」除障香男子嘆了口氣：「總之，今天的我，也不是我自己。不過這不重要，妳要去面對生命裡的黑天鵝。妳一人分飾兩角，太累了！可是每次白天鵝的妳累了，終於輪到黑天鵝出場，她都極其動人地閃耀著，時間不長，戲份也不多，但是都非常精彩地演出另一個妳，那個妳用盡力氣不想接受的妳。」
我無話可說，確實我是一直為了做好某些角色，不斷撐著，我得符合我父母親期待的樣子，我必須這樣那樣，才可能有人稍微關注我。「妳！」他指著我大聲說：「太用力了！不要活得那麼緊繃！」本來我還以為我很放鬆了，我很認真的去上身心靈課程，禱告療癒靜坐，結果到頭來，還是忘記了真實面對嗎？好多好多的過去，一直在給別人找理由，找台階下，以為事情好了，可是小女孩記得我的痛楚，不惜一切地透過最不可思議的相遇，安排除障香男子們跟我對話。
「The alignment!」他忽然說，奇怪，這個人平常不是說自己愛台灣，不通英文嗎？
「妳記得有一次，妳在鬧區一家漢堡王，裡面有一堆小孩在歡呼尖叫？妳當時在跟朋友聊天一直聽到他們尖叫，結果妳就也順勢尖叫起來？」我嚇了一跳，那麼多年前根本不認識我的他竟然會知道這個梗？好吧，眼前的人必定是我鎖在高塔的小女孩無誤。
「妳，妳應該放掉頭腦的思路，放掉批判我說過的話，我說什麼有那麼重要嗎？都被妳說是除障香了也沒關係。妳快點放小女孩出來，就像當時的妳那樣直接融入，跟他們一起尖叫！妳記得妳尖叫完，他們也安靜多了嗎？事情就是這樣的啊。哎！妳太久沒有允許自己衝浪了！」除障香男滔滔不絕的說著：「關於妳的母親，她會在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上一直要求妳，是源於她的不快樂，以為她這樣催逼，妳可以過得比她好。但是這反而壓迫了妳的女性意識。她沒有處理自己的不安，以為做了某些事就會得到外面的認可，專注力永遠是別人怎麼看，最終她其實渴望著被愛。可是她無法愛自己，她的不安滲透生命，緊抓住恐懼跟不安變成一套制約，她剛開始是在恐懼中懷著希望，但是恐懼怎麼都不會孵出希望啊！但是她被不安吞噬，漸漸地習慣有不安陪伴，恐懼焦慮已經變成她最熟悉的家。她擁抱了黑暗，卻又不敢正視它，所以黑暗變身為各種虛妄的幻相，淹沒了她。她雖然身處黑暗，可是卻很想給妳光明，但她不知道別的路，所以一直在尋求妳的認可，就跟妳一樣，她將認可跟愛畫上了等號，一直告訴妳，妳認可她的觀念才是愛她的表現，所以妳起初出於善意的認可，卻慢慢將妳拽入深淵。直到妳把黑天鵝小女孩鎖在高塔。」除障香男子一口氣說完，我已經淚眼模糊，好像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好累好累。我拿出面紙，擦乾淚水。再注視他的臉，已經恢復本來的樣子。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二十四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