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鞋
音樂故事
作者:嚴寒 Model:Natasha Y. C.
Teresa從臉書丟給我一個訊息,她說:「2007年第 10屆台北文學獎散文獎呂政達用你的這首歌(指〈金縷鞋〉)寫一篇文章你知道嗎?」我愣了一下,這件事就像鏡花水月一般,在那些年頭時空交會下,璀瑰地閃爍,瞬間即逝,只留下一行行文字兀自靜默沈思,如果沒有人提醒,真的就這樣無聲無息迭失。對於我這個作曲者而言,〈金縷鞋〉被名作家寫進散文裡,也真是一種榮譽;知道這個消息之後,反身思考才知道我的不知道。這念頭的確很怪,好像一種對照式的悖論,莊周從紛亂思緒裡乍然躍出,把蝴蝶嵌入今夜預約的夢中,雖然還沒沉沉睡去,但可預見,今夜的夢會很繽紛。
千辛萬苦跑了好多書店,好不容易買到了這一本散文集《孤寂星球、熱鬧人間》,呂政達字裡行間盈溢著對生之不安的感覺,孟克(Ed vard Munch)的靈魂在頁面上奔闖不停,難怪他會注意〈金縷鞋〉這一首歌。金縷鞋是周夢蝶的詩譜出來的曲子,讀著周夢蝶的詩句,眼前映現著詩人沈默、優雅地瑟縮在「明星咖啡廳」門前廊柱下,一邊若有所思,一邊望著遠古的傳奇故事場景,手握著陳舊而流利的鋼筆恍然之間,那陰鬱得不能再陰鬱的詩句,便緩緩地從筆尖溢出。
「再為我歌一曲吧,再笑一個悽絕美絕的笑吧!」書生抱著書卷,秉燭夜讀,不全為功名,也為簞食瓢飲以侍奉寡母,求得衣食無缺;更深夜靜,百無聊賴之際,經常是傳奇活躍的場域,一半是書生自我催眠想像,一半是夢中漂浮不已的幻覺,果真有這種奇遇,在文人筆下喚起千堆輕雪,柔美而幽怨,羅蘭.巴特的符號記憶早在遠古初民時代集體意識中垂降。我不得不熟悉其中的這首〈金縷鞋〉,同樣守過書堆的老詩人周夢蝶的字句片段:「再為我歌一曲吧,再笑一個淒絕美絕的笑吧!」於是,Teresa和老闆僅有的幾次對話,其中一次不得不是:「老闆,為什麼你一直在播這張唱片?」「這首歌可以聽一輩子的。」老闆抬起眼,有點想展現出示範淒絕美絕笑法的意味。
人是感情動物,所有一切客觀萬事萬物,涵蘊許多感情成分在內,偏偏感情是一種複雜而多變的東西,隨個人特質、周遭情況、時間流轉、集群意識形態、社會習癖、傳統淵源、宗教道德規範等因素在價值、意義上有所差異。不過從情感基礎來審視,愛情與親情永遠居於重要地位,無論在文學、藝術、音樂、思想、文化等領域裡,能夠引起人們注視與觀看的焦點,永遠逗留在「感情」上,感情是作品的潛意識包裝。莫達爾(Albert Mordell)說過一句話:「潛意識與我們目前以及過去一生中的戀愛與幻想合而為一的。」這句話為中國文人的經典《唐傳奇》下了一道真確的處方箋。
〈金縷鞋〉詩句,描述一個書生與女鬼相戀的故事,潛意識躲在人格深不見底之處,無形無影,卻支配著個人、集體、社會、族群、人類甚或生物整個行為核心。人的外表一小半只是文明包裝,以對應集體生活需要的假象;而內心一大半卻可以挖掘出真實來。在感情世界裡,人不斷從群眾裡尋找與自己匹配的他者(other),其實這個他者是另一個自己,一個可以跟心板裡重疊天衣無縫的自我影像,感情在這些縫隙裡扮演著微妙的酵素,它就像肌肉中的抗組織胺一樣,濃稠而黏膩,一方面保護脆弱自我,一方面在他者與自己之間建構一個緩衝空間,愛情就是這麼奇妙,既需要卻又危險,真實的人生就這麼在衝撞中悄悄出現,又悄悄消失。一生中最鮮豔的時光是青春期、最齷齪而醜態盡出的時光是中年、最燦爛的時光則是老年。詩人佝僂的背影,瑟縮在屋廊微弱燈光下,用顫巍巍的筆尖一行一行地耕耘,詩的秧苗就這樣堆積起來,堆成千堆璀瑰的故事,融雪般在春泥中化開,隨著雨水與淚水,傷感地滲透、滋養周遭生物,也滋養著歷史。
當前的世界與以往截然不同,喧囂的市聲有如往昔亂葬岡裡,午夜群鬼雜沓的聲息,他們相擁著身子用華爾滋、桑巴節奏,無聲無息喧嘩著,有如血脈中奔騰而無岸的哀怨或是悲愁,無人能解讀,然而青銅般燦爛的歲月總是在挖掘出來的許多遺骸中雕鏤著悲傷,這種悲傷總來自親情與愛情,卻無可否認。
「月亮已沈下去了,露珠們正端凝著小眼睛,在等待。」過往的人眼睛篕下,眼神中的哀傷卻在止息那一刻,拋回人間,留給餘生者一絲薄緒,那是斬不斷,揮不去的黃金色的細縷,它的名字叫做等待。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一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