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的變奏
作者:林廣 攝影:蘇瑞琴
一、牆與薔薇
巷口那面老牆要拆了,怪手在旁邊待命。我走過去,手指撫過粗糙的、被風雨咬出坑洞的表面。小時候,我們都確信牆頭開過薔薇──那種香氣,混著午後雷雨前的泥土味,明明那麼清晰。阿凱還踩著我的肩膀,用美工刀歪歪扭扭刻下自己的名字,說這樣就占領了秘密基地。
現在,牆上只有層層疊疊、剝落如鱗片的廣告傳單和尋貓啟事。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想寫封信告訴阿凱這件事,卻只打出一行字:「那面牆,今天拆了。」原來有些東西消失後,連記憶都找不到確切的顏色,只剩下指尖那一點粗糙的幻覺。
二、黑夜之牆
加完班,走出辦公樓,凌晨兩點。整條街亮得跟手術室一樣,便利商店的白光濺到人行道上,把影子削得又薄又利。我下意識地拉緊外套,豎起領子,好像這樣就能把光擋在外面。
回家後,客廳沒開燈。我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像一塊不斷堆高的磚,用「沒事」、「還好」、「習慣了」一層層糊上去。堆得越高,心裡那個想哭、想大喊、想質問「為什麼活成這樣」的洞,就顯得越深。我怕這牆哪天半夜自己塌了,聲音太大,會吵醒樓下總是微笑打招呼的鄰居。
三、孤寂之牆
捷運車廂裡,每個人都是一座移動的堡壘。耳機是護城河,低頭看手機是吊橋高懸。我對面坐著一位老先生,他靜靜地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整排疲憊而相似的面孔。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只是溫和地落在那些倒影上,彷彿在數著,這一節車廂裡,收集了多少份量的孤單。
我突然想,孤寂不是水泥,而是一種溫度。當你輕輕把掌心貼上去,它會回饋你一種恆久的、微微的涼。它不拒絕觸碰,它只是在那裡,龐大,安靜,像車窗外流過的城市夜景。
四、顏色之牆
房東太太說,牆髒了,該粉刷了。她買來一桶溫暖的米白色,說是能讓房間「看起來大一點」。我拿著滾輪,像在給一個沉默的巨人換上新皮膚。塗料蓋掉了去年水漬的痕跡,蓋掉了我不小心用椅背撞出的小凹痕,也蓋掉了牆角那一片,不知道怎麼來的、淡淡的鉛筆印子。
新的牆很乾淨,很陌生。壁虎爬過時有些猶豫。我想起它原來的樣子,那種帶著細微裂紋與汙損的灰黃,像一本被翻舊的書的內頁。現在,它成了一張全新的、等待被寫上什麼的空白紙。而我知道,第一個弄髒它的人,還會是我自己。
五、羽毛之牆
公園一面紀念牆,貼滿了照片與便條。有人紀念走失的狗,有人寫給逝去的親人,有人只是說「今天天氣真好」。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被風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響,像一片掙扎著想飛走的羽毛。
我站在牆前,看一個高中生很認真地,用膠帶把一封信貼在最高處──他能搆到的地方。他退後兩步,看了看,確保貼牢了,然後轉身離開,背影沒入嬉鬧的人群。牆很高,高到影子可以拉得很長。我們把最輕的心事,貼在沉重的牆上,以為這樣,它們就能被記住,而不是隨風飄走。
六、火中之牆
夜市入口那面牆,是氣味的博物館。烤香腸的油煙、糖炒栗子的甜焦、臭豆腐發酵的熱烈、還有地上水溝蓋蒸騰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溼氣味,全部醃漬進牆面的毛孔裡。深夜收攤後,清潔車嘩啦啦沖過,氣味短暫消失,但天一亮,新的氣味又會牢牢焊上去。
偶爾在收攤時經過,看老闆們熄燈、拉下鐵門。那時的牆,從喧囂的火爐變回冷卻的磚石。它什麼都吸收,什麼都不評判。你摸摸它,就能讀到這城市最真實的體溫,混雜著勞累、營生、一點點賺到錢的喜悅,和很多很多的日常。
七、世界之牆
新聞裡,遠方又在築起高牆。螢幕上的畫面切割得好整齊,這一邊,那一邊。我關掉電視,走到陽台。對面大樓的燈窗一格一格亮著,像巨大的、沉默的蜂巢。每一格光裡,都是一個小世界。
樓下便利商店的燈,24小時亮著,像一座微型燈塔。我想起小時候玩過的遊戲,用樂高積木圍出一個方形,說:「這是我的王國。」現在的牆,是否也只是放大版的積木?我們躲在後面,數著自己擁有的格子,卻忘了抬頭看看,被這些高牆切割後,天空是否還是一整片。
八、隔音之牆
新家緊鄰高架橋,建商附贈了氣密窗和一面厚厚的隔音牆。起初很有效,車流變成遙遠的、均勻的嗡嗡聲,像海潮。但不知從哪天起,我開始「聽見」這面牆在聽。
夜深人靜,當所有聲音都沉澱,我彷彿能聽見隔音棉內部,那些無數細小纖維正在承受聲波撞擊的疲憊。它不是擋住了聲音,而是用身體吃下了所有噪音。我撫著冰涼的牆面,忽然覺得我們很像──假裝聽不見,不代表震動不存在。那些被吞進去的喇叭聲、引擎聲,是否正在牆的內部,形成另一條沉默而洶湧的河?
九、感官之牆
感冒了。鼻子塞住,世界頓時被蒙上一層毛玻璃。聲音聽不真切,像隔著水;食物的味道只剩下溫度和質地;連觸感都變得遲鈍。
我靠在床頭,望著房間的牆。生病時,它看起來格外巨大,格外有存在感。平時,它只是背景;此刻,它成了邊界。我想起身體健康、感官敏銳的時候,也是這樣匆忙地生活,並未多看它幾眼。我們用牆隔開外界,卻也讓自己習慣了某種遲鈍。
病慢慢好了。某個清晨,我睜開眼,看見第一縷陽光斜斜打在牆上,把原本平淡的米白色,染成一種溫暖的、帶著細微塵埃光暈的蜜色。我靜靜看著,第一次覺得,這面為我擋風遮雨、吸收噪音、看我哭看我笑卻從不說話的牆,如此親近。
它一直站在那裡,用一種巨大的耐心,等待我感官恢復的這一刻,好讓我真正地看見它。看見它,或許,就是開始看見自己生存在這世界的方式。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