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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內裡

作者:林孟佳 攝影:本刊編輯部

台北剛剛又忽然刪除晴天限動,嘩啦啦地下起雨來,正巧是忘記帶傘的一天,想起來還有一杯咖啡沒喝,晃一下谷歌羅盤,水汪汪的面板上出現十個字「不想上班只想爬山潛水」,把上下聯都對好了的咖啡店。

走過高高低低的簷廊,映入眼簾的首先是社區的公園,咖啡店就安安靜靜地藏身在公園後面。

敦厚的鼻子上架著端正的眼鏡,吧台後一張繃緊的臉像沖洗相片那樣慢慢浮現,那是一張太融合於環境,以至於無法馬上注意到的某幅畫中人的臉。歲月沒有將他的臉扭成一團和氣,像社區小店老闆臉上慣於出現的那樣。看到老闆毫無笑意,我忽然感到有點緊張,大概待上十分鐘就落跑了!

老闆像貓一樣漫不經心地說,看看要什麼,點好跟我講,然後興致索然地轉身繼續洗杯子。我環顧四周,這裡的擺設相當簡潔,也極為乾淨,一罐罐「手挑瑕疵豆」仔細收放在透明的礦泉水瓶裡,跟獎盃並列在同一個架上,我好奇地問,這能打開看看嗎?老闆說,當然,小心味道很難聞,果真一旋開蓋子,一陣臭味撲鼻而來,有點淡淡的霉味,正符合大家所說吸取失敗的教訓,但聞到這個才是真的「吸取」到失敗吧。

「烘豆以前,手挑豆子是最煩瑣的過程。」老闆開口「生豆有些是蟲蛀,有些是發霉,一邊挑豆好像還能摸到實體的失敗,不錯吧!」說得也是,如果失敗又可以聞到,又可以摸到,大概就沒那麼恐怖;如果失敗不夠具體,就會像魂魄一樣跟著人,大概就會一天到晚纏著人,無法思考。聽說中世紀有個傳統,感覺人生不順的時候,人們會去找女巫,買下女巫家飼養的黑貓曬乾烘好,就像糖果一樣硬。首先數算好自己感覺失敗的條目,然後將「黑色的糖果」交給女巫的學徒,學徒收下以後,跟顧客進行私密的對話,並根據事件在顧客心房上所佔的比例秤重,進行比對,如果談過以後,發現原來的沈重感已經減輕,就換成小的,最後將大小顆粒收在麻袋裡,仔細綑好收口,交給顧客。人們將這樣的麻袋吊在家門口避邪,或許,可以摸得到的失敗,會帶來心安的感覺吧!

老闆將裝有新鮮咖啡豆的罐子打開,拿到我鼻子前,「要聞聞看嗎?」咖啡氤氳的香氣頓時像精靈從神燈裡竄出來,本來想點杯美式,此時一轉念,還是點個手沖吧。我把包包放在空位上,在長條木紋吧台坐下,挑了瓜地馬拉水洗中深焙,核桃堅果深可可味,老闆繼續以沒有表情的臉不疾不徐地燒水,沖咖啡。

「『闆』這個字就是一開門,至少要坐三個人,老闆的門面才撐得起來,現在,我頂多算是老問,你來以前都沒人,我充其量就是個老門。」咖啡沖好了,玻璃壺裡微微起細密的霧,雖是熱的,香氣裡卻透著一絲凜冽,旁邊放著一個看起來頗有禪意的杯子,「這是老岩泥燒的杯子,喝看看。」小啜一口,讓咖啡蜿蜒而下,咖啡先是平滑而不著痕跡的,然後綻放出烈陽的香氣,彷彿在喉間看見鳳凰迎著豔麗的晚霞舞蹈,後味回甘,在唇邊像浪花輕撫著岸邊,我極慢地品嚐著,老闆似乎能用肉眼感覺到咖啡的溫度,「現在試試這個陶杯。」陶杯開口較深,一捧起就會不自覺地深呼吸,香氣十足,入口更覺得甘甜,像扇子那樣,在舌間留下了多種層次的皺摺,味蕾頓時輪廓分明了起來。

老闆又遞過來一個小巧的玻璃杯,這時咖啡已經放得很涼;用玻璃杯喝,居然和剛剛的味道相去甚遠,如果盲測,我還以為點到了淺焙,如果用色調比喻,是極為明亮的色調,這一琥珀色的味道中,反倒透露了出身,山丘的原始和野性,像一陣風那樣,以故事的輕盈姿態表現了出來。被這味道拂過,感覺頸部細毛豎起,有點癢癢的。結束咖啡品嚐以後,老闆把一旁也已放涼的開水倒入玻璃杯,讓我品嚐,只剩下淺淺腳印的咖啡,居然和水一起釀出了一股直逼山泉水的的芳甜,我不禁想,或許,以後喝咖啡,都是為了最後和水搭在一起那一絲絲的甜涼了!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