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老派的優雅
知鹿〈搖椅上的清醒〉賞析
作者:邱鉦倫 攝影:蘇瑞琴
茶几,沒有從前擁擠
杯子散發熱氣,著墨發呆的站名
沿途播放記憶碎片,沒有失去
只是一切過站不停
沒有被選購的感受
是DM上皺巴巴的痕跡
被冷落的老花眼鏡,也懶得看清
窗外的樹影,陪伴傾斜刻鐘的角度
似靜,似動
塵埃沒落定之前,也是向光
熟練到無需勾芡的鄉愁
曾經烈日下的磨礪
早被汗水鹹透,自成一道滋味
時光,捲起一球毛線
隨著搖椅編織悠悠歲月
知鹿這首新詩〈搖椅上的清醒〉透過對日常物件的靜態描寫,建構出一種靜態的、反思的,在年歲漸增後面對當下的清醒狀態。以緩慢的節奏,勾勒出人到中晚年的心理圖景。
首段以「茶几,沒有從前擁擠」破題,這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敘述,更對當前景況的回顧。「擁擠」暗示過往曾經有過的熱鬧,而現在空曠則對應了晚年冷清。作者巧妙地將「發呆」的時間流逝,比作車站「站名」,將生命歷程轉化為一場單向鐵道旅行。雖然沒有提及,但此處可以想像作者坐在「搖椅」上,對望著茶几與為自己泡的一杯清茶,他發著呆,想起往事種種像是一站站遠去的車站,記憶沒有失去,只是時間一路「過站不停」。
作者面對「過站不停」的時光,在第二段連用兩個「被動」與「否定」來表達自身的坦然與接受,他「沒有被選購的感受」,時光流逝但他不覺自己被挑選或是淘汰,只是老去而已,坦然接受老化如「DM上皺巴巴的痕跡」,同時也不強求執意要看清什麼,因此老花眼睛是被「冷落」,可是他仍能細細感受世界中美好的一切。
到了第三段與第四段將視野從室內器物移向窗外的自然。「傾斜刻鐘的角度」是一個極具電影感的意象,繼續呼應詩文中時光流逝不停,具象化為樹影與時鐘角度。詩中提到「似靜,似動」,這正是對應了搖椅律動本質,它在位移,卻始終留在原地。這也指向了我們一般人晚年的生命狀態,肉體漸漸靜止,意識卻在記憶中遠行。而「塵埃沒落定之前,也是向光」極具哲學厚度,論述了一種存在價值: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在最終安息(落定)之前,依然追求著光明。在生命結束前,我們仍能面向光亮持續前行。
最後又回歸到作者內在心聲,「熟練到無需勾芡的鄉愁」一句,「勾芡」本是為了增加濃稠度的修飾,而「無需勾芡」則象徵「鄉愁」已經過時間與汗水的熬煮,化作了本質性的「鹹透」。此處「鄉愁」可能是年輕時的奮鬥與苦難、可能是真實對家鄉的思念、也可能是對年輕時光的追憶,但最終不是創傷或是後悔,而是一道「自成滋味」的風景。
結尾將時光化為「毛線」,隨著搖椅的節奏重新編織,給予讀者一種圓融、平靜的感受。毛線需要不停手動,且是重複、規律的動作才能成形,在搖椅上的詩人正用將那些散亂的「記憶碎片」重新整理,逐一檢視,細細感受。
全詩從獨對茶几的寂寥開始,最終收攝於與歲月和解的悠悠節奏中。展現了一種「老派的優雅」,雖然清寂但並非孤獨,緩緩的在搖椅上沉思著時光與自身記憶,最後慢慢獲得對人生的清醒。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