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合的憂鬱
閱讀洪銘〈蛤蜊〉
作者：Red Lin 攝影：顏艾琳
憂鬱時把自己關起來
不吐沙
把海浪的問候拒於門外
任鹽分在體內沉積成礦
全身包緊打不開
連月光都找不到縫隙
潮汐輕拍殼面
也無法聽見心跳
可能有隱藏開關
藏在歲月的縫線裡
需要某種溫度
或一場暴風雨來啟動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為了苟活於荒涼的海底
直到有人誤以為那是珍珠
其實只是凝固的眼淚
〈蛤蜊〉一詩透過「物我對照」，將個人深沉的憂鬱情感寄託於「蛤蜊」之中。作者不直接寫憂鬱，而是透過蛤蜊的生理特徵如「吐沙」、「緊閉」、「形成珍珠」的描寫，反應詩人自身對憂鬱的思考，是一首精巧的「藉物詠懷」詩。特別是「關」、「拒」、「包緊」、「打不開」等動詞強調了自我意志的排他性。指出在憂鬱狀態下對他人介入的抗拒，同時再用「礦」、「縫線」、「凝固」等詞彙將柔軟的生物質感轉向堅硬、無機的物質，表現出心理上的「石化」。
本詩首段從「憂鬱」一抽象情緒切入，將其具象化為蛤蜊的閉合行為。將自身的「憂鬱」與「自我封閉」轉化為蛤蜊的「把自己關起來」。「不吐沙」在蛤蜊的生理表現中，本是維持生存、防禦入侵的自然行為，在詩中被轉化為主體拒絕關心的介入與情緒的排出。「海浪的問候」即是外界的關懷、交流或生活互動，被詩人主動拒於門外。「鹽分」本是海洋中自然的鹽潮，但在這卻是詩人不停的眼淚，因此「沉積成礦」是將情緒內傷物質化，顯見憂鬱不是流動的痛，而是逐漸硬化、累積的存在。
到了第二段的詩意由「關起來」進一步發展為「打不開」，封閉不再只是對外，而是對內的鎖死。自然的「月光」與「潮汐」都無法影響蛤蜊，也表示來自外在的關心與問候也無法進入詩人的內在。最關鍵的是詩人「也無法聽見心跳」，更像是一種自我情感的斷線，呈現出一種近乎解離的狀態。
第三段則出現微弱的轉機，「可能」一詞的引入，使語氣出現了轉折，在這裡心理封閉但並非絕望，顯示詩人仍保留對改變的想像。「隱藏開關」暗示開啟並非不可能，只是難以觸及；「歲月的縫線」表明這個開關與時間、經驗緊密相關，而非立即可得。他需要「某種溫度」、「或一場暴風雨來啟動」，可能是更溫情的關心或是大破大立的衝突來刺激，才有可以觸碰其「隱藏開關」。
最後詩人認為這樣的緊閉「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是「為了苟活於荒涼的海底」，在不了解的外人看來，你們以為蛤蜊為自我保護凝結而成的「珍珠」，只不過是他是積壓已久、無法流出的悲傷結晶。
〈蛤蜊〉以凝鍊的隱喻，描寫憂鬱狀態下的自我封閉、再逐步演變為情感僵化，就像蛤蜊緊閉的外殼一樣。本詩將蛤蜊的閉殼、產珠的生物現象轉化為人類的心理圖景。表現了自我防衛有時是為了生存，但過度的防衛會導致生命的石化。詩作嘗試解讀人類自我緊閉雙殼的心理防衛機制，同時也指出其被誤讀為「價值」時所隱含的深層悲傷。最令人感受深刻之處在於最後一段的錯位感，世人往往歌頌苦難後留下的「珍珠」，卻忽略了那是個體在極度痛苦下，由眼淚凝固而成的代價。這不僅是對憂鬱的側寫，也是對社會觀看受苦者方式的一種反思。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