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櫻下的早晨
作者、攝影：張薈茗
立冬過後的清晨，相約賞花。貞仙開著白色跑車，載著姊妹們，沿著高速公路一路往南。車子下北斗交流道，轉進通往竹塘鄉間，原本筆直的道路，逐漸瘦成柔軟的曲線，兩旁風景也悄悄換了風情。
竹塘是稻米的故鄉。農人用了一整季彎腰躬身、頂著日頭，滿載秋日裡稻穀的收成回家。田裡金黃的稻草橫七豎八地躺著晒太陽，斑鳩在草堆間跳躍覓食。雖然已悄悄跨過深秋，邁向初冬，空氣裡仍殘著尚未散盡的暑氣，悶熱而黏人。沿途的木麻黃經年吹拂，早已斑駁凋萎。
導航把我們引向二林香田國小。車窗外一畦又一畦的高麗菜整齊排列，葉片帶著晨露光澤，閃著青綠。車窗掃過一望無際的綠浪，忍不住感嘆：「哎呀，這下高麗菜菜價又要如土了。」語氣裡有無奈，也有心疼，辛苦一整季，卻未必換得好價錢，豐收，有時反而是一種沈重。
車子穿過一個又一個村落。每個村庄靜靜坐落在土地上，安穩、踏實，不言不語。越往竹塘深處走，產業道路愈來愈窄小。轉過彎，看見「歡迎蒞臨二林鎮」的路牌，遠處便望見香田國小小學。
小學靜靜守在田中央，有自己的有機稻田，孩子們會下田播種、插秧、收割，收成後的白米就是自己的營養午餐。學校雖小，卻因有機種稻而盛名遠播。校舍前方，便是聞名的美人櫻道。
這條美人櫻道彷彿是專為孩子而生，一年四季站在校門口守候，從晨光到黃昏，把花影灑在孩子的笑語間。20多年來，它陪著一屆又一屆的孩子長大，看著他們背著書包、踩著晨露走進教室，放學時又在花下打鬧追逐。花在枝頭綻放，遠望校園披上淡淡的粉紫外衣；花落如雨，地上鋪成柔軟的春毯。美人櫻守著學校，而學校也守著這條花道，彼此陪伴，不言不語，卻誰也離不開誰。
初見那一刻，大家幾乎同時驚呼出聲，好美啊！
那是一條粉紫與嫣紅交疊的花道，美人櫻枝椏從道路兩側伸展開來，像兩排迎賓的少女輕提裙角拋撒著微笑。立冬才剛到，這裡像是一方被季節遺忘的小小春天。花香淡淡甜甜，不張揚，卻會在風裡慢慢繞開。長約百米長， 40餘棵美人樹在此排列成一條嫣紅的詩篇，每年秋日總吸引無數旅人尋香而來。
眾姊妹們一下車，興致立刻被花香輕輕點亮。左拍拍、右拍拍，像久未出遊的孩子，對什麼都感新鮮。個個穿梭在花影之間，裙角輕揚，腳步踩在粉紫色的流光上。有人仰頭輕觸垂落的花串，也有人靜靜站著，看陽光從花間縫隙落下，一點一點在地上跳動，像音符在晨間輕快彈奏。
笑聲被風吹拂，飄往香田國小方向，忍不住讚嘆：「這裡，好夢幻喔！」貞仙只是笑笑，她知道，這趟行程的重點不在抵達，而是讓每個人能在季節轉折處，好好放鬆心情。
晨光從花香隧道末端灑進來，照亮每一張臉。那些臉有歲月的皺紋、有生活的疲憊，有在生命路上彼此支撐的默契。多年來，姊妹們各自忙著家庭、工作、孩子，難得聚在一起，說著彼此的近況與煩惱，安慰著彼此。今日的相聚，更像是老天遞來一份小禮物。不需要堅強，也不需要匆忙，只要站在花影下，被花影溫柔包圍。驀然吹來一陣微風，美人櫻的花瓣輕輕晃動，陽光照在剛拍好的照片裡，笑意被定格，花香也被收藏進相冊。那真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