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
作者：曾昭榕
三歲半軟軟嫩嫩的年紀，小書包以無尾熊的姿態攀附在女兒小小背脊，那是女兒初次小小離家，在公公接送下前往毗鄰的幼兒園報到，目送背影消失，同時感到一股幽微的恐懼，像是冰層之下的隱喻：小心，不要被帶走。
那段時間長期處在三樓的房間內，邊間是臥房，中間雜物間兼兒童遊戲房，樓梯處卡著避免小孩下樓失足的活動遊戲門。餵奶擠奶、檢查尿布，隨手拿起一本繪本為牙牙學語的小獸講故事，房間裡擺設著絨毛玩偶以至於你恍然誤認豢養小獸也是其中一部分，總是模擬不同聲腔切換小狗小豬小貓，書本開啟闔上、闔上開啟，直到小獸切換睡眠模式，像得到了上天的恩賜？啊！倘若孩子可以在睡得久一點，你多麼想要走出房門，輕嗅那久違的旖旎春光。
然而你沒有離開房間，包屁衣、未洗的奶瓶與若有似無的語言，自牆壁縫隙間悠悠冒出，你逐漸想起了每一張臉，年輪似的從內圈至外圈，最內來自閨密姊妹的秘語，再外圍則是身處地獄但求杯水的過客，而最外圍的一層則是無所不在鋼印，無數水底下女人吐出的珍珠色沫影，漫漶的臉孔以及家家相似的絮語，一個扯著一個以抓交替的手勢。
那陣子你真的聽了無數家庭瑣事，談話的來源總有著相似的句法結構：那個某某人的媳婦請育嬰假都不煮飯做家事、抑或房產是給兒子奉養卻是均攤的女兒，林林總總彷彿眾口一致地告訴你做人的道理，每當你想要開口出門，你思索著理由，開口、禁聲，耳畔彷彿傳來了眾多女人，以溺水的姿態唱道：向來上山打虎易呀，果然開口告人……。
最後你決定返回房間內開啟電腦書寫，就像吳爾芙奶奶宣稱的那樣（吳爾芙奶奶的房間裡也會有一個自體鬧鐘嗎？當然沒有，人家可是叫做「無兒」芙呢），都說婚前的女人是珍珠婚後是魚眼珠，孕染之人又該如何口吐珍珠而非過期的嘔吐物，打出又刪除的，寫下又死去的，隨著孩子一陣哭吼震得神魂俱失，拍打哄抱餵奶，並想起了曾經讀過的故事：房間。
故事並不如吳爾芙訴說的那樣，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一個青春的女學生被擄走囚禁於地下室，被害者與加害者生下孩子，被囚禁的女孩編織著每一寸想像力恍若捕夢網，使牢籠化成美麗的城堡，一次次的以童話式的語言為兒子妝點出被囚禁的現實，最終憑藉母愛與勇氣帶著兒子逃出囚籠。
思緒墜落於牙床凹陷處，母親對著即將滿五歲的兒子，以斷線珍珠的聲線訴說著人魚公主的故事：曾經有一個漁人在海濱捕獲了一隻美人魚，斬斷了她的魚尾將她帶了回去，人魚成了漁夫的妻，為他洗衣煮飯、為他生孩子……。
這樣的隱喻遂令你有種冰層下的破碎感，此後當你手持繪本，一次次訴說著天女的羽衣、白鶴報恩以及愛爾蘭那剝除海豹皮化身的美女時，你拆解、思索、想像、後設，所有的故事遂有了變形的象徵和連結，一次次你看見了房間，開啟闔上、闔上開啟。
眼前確實出現了兩扇門，像是布赫茲畫裡那樣反重力懸空著，門內關著十八年禁閉的瘋女，以低到塵埃裡去的匍匐姿態迎接著你的進入；另一扇則是雪洞似的白，無數母者以薛寶釵的姿態站成一列，對你招手。
線頭總會不自覺斷裂，在你漫遊太虛幻境時刻，比如群組轉貼的網文：慈母多敗兒，鐵娘子柴契爾夫人卻養育出失敗的兒子，若有機會重來，絕對不會從政；還有在親戚聚會家傳遞的情資：那某某學校的女校長小孩有多糟糕，小孩被記好幾支大過還要上警察局，那是無所不在鋼印的溫煦叮嚀，失敗的母者注定沾黏著失敗的子女。
此後每當你虔誠地開啟電腦螢幕，總會呈現著眼白似的白，以魂魄的姿態，飄入妳眼膜。就像他人唇齒間應許的那樣：有子有女的「好」字，數年後我終於不再是駝獸的歲月，每當返家後的鐵門開啟之際，那是女兒放學時輕巧的跫音，以五步一韻的抑揚格輕快奔來，身姿彷彿一闕尚在構思靈泉的商籟體，伴隨她的每一寸喜悅的心跳，我總忍不住想：當女兒演化出一對強健夠靈活的雙足足以使她自由奔跑上下學，是否會在哪一天，生出一對輕盈的蟬翼？不再畏懼幽閉上鎖的房間、與地心引力？
女兒總會用琅琅的語調訴說著學校玩伴間的種種認真遊戲，隨著聊天的空檔，我會小心翼翼的打開一張紙恍若打開考卷，像是宣布這次的段考名次道：「女兒，你知道嗎？這是媽媽投稿的作品喔！」
「媽媽你是在寫甚麼故事呢？」
「改編一個牛郎與織女的科幻短篇小說，最後織女離開了牛郎，順利返回宇宙了！」
女兒開心讀著我書寫的文字，辨認印刷體上的我的姓名，每當我看見那嘴角微笑上揚的曲線，並與女兒談論著天氣、書本與琳瑯的小日子，像是每一天睡前故事那樣的默契，空氣有著熟成的氣息與烘烤砂糖的甜香，啊！該詠嘆終於來到了日日是好日的好日子，有兒有女萬事足，但幾乎是相同的時刻，牆壁間裂縫的聲響、眼膜的暗影提醒著你：不要失了你的時了。
總在呎尺左右的距離，一扇門內瘋女對我說：為什麼你可以？
而另一扇門層層疊疊的幻影則對我道：為什麼你可以不？
我始終沒有伸手去拉她們出來，是因為軟弱與恐懼，但沒有選擇闔上，則是因為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只是我總難以理解，那創作與靈思的花房，是如何成為血汙與鐵鍊的牢房？然而你卻清楚知曉，複數的思琪仍在小旅館流轉，徐州鐵鍊女依舊囚禁的土室裡，（童女與瘋女的疊加態，他們之間的距離究竟是一個房間還是一個節點）杜斯妥也夫斯基也不需要認識女人們，被囚禁的終將會走入野狗的呼吸道中，禿鷹的食道裡，隱匿的暗影總會露出眼白色的牙、獵食者的眸，像是將整株花與葉連同根系狠狠地壓入土裡那樣的力道，然後……。
長出沒有花的果，與無葉的匍匐莖。
女兒與兒子的聯絡簿旁總是會附上短短的文字，小小的綠色方格園圃內，栽植著枝繁葉茂的唐詩或靜思語，那是多麼好的配置，彷彿說好話做好事就會有好命，彷彿背誦每一首詩的平平仄仄人生，便被應許聆聽水晶絕句落地後，彈至額顙的玲瓏聲響。
我以熟練的聲腔拆解、解釋、想像、後設，再用哆啦A夢的曲調彈跳唱出：朝辭白帝彩雲間、月落烏啼霜滿天……，還有菱形三角形，意恐遲遲歸，每首詩像一則精美包裝的禮物，以隱喻拆解，那是與孩子的唐詩小遊戲，我曾誤認所有的詩都可以用哆啦A夢聲線一路唱完：從初唐到盛唐、子夜歌到金縷衣。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牛郎織女星！你們知道什麼是牛郎織女星嗎？」當我以相似的聲腔，複述牛郎去天池偷看織女洗澡時，女兒喊了色狼，兒子說了變態！然後，然後下面就沒有了！
熟悉的情節令我想起了冰下的隱喻，幼年時的講述者是以什麼樣的聲腔複述這則故事的呢！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白眼人。
記得大學老師說過的：喻體是原始的而喻依是美的，但我已經清楚的知曉，文學的問題不是美，而是太美了，那種美是粉飾太平歌舞昇平的，遮蔽眼球使人看不見那被汙辱與損壞的指涉。
女兒又道：「最奇怪的是我看到的題目，有一題問我：坐看牛郎織女星是什麼季節，為什麼答案是秋天？明明就是夏季大三角呀？自然課本就說了是天津四（Deneb）還有牛郎織女呀！」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學明明也背過了，為什麼沒想到？
「你們知道嗎？織女星在一萬多年前曾經是地球的北極星喔！而在一萬四千年後，會取代現在的北極星就是小熊座阿爾法，成為新的北極星。」我道：「所以織女星也可以成為北極星喔！你知道嗎？不是牛郎星是北辰，而是織女星也可以成為北辰喔！」我努力地說了很多次，像是想要將什麼給刻印在兒子與女兒的腦迴路裡似的。她們能知曉嗎？我不知道？
文學的美、科學的真，但我總覺得還缺了一角，沒受過鋼印的孩子未來還是有的，或許此刻該闔上書本，忘記一切的後設與批評，帶著孩子走到外頭，將星空座標銘刻在未建基模的腦迴路裡，當然，在這之前我們得小心，在暖化前讓體系更加更加的安全／完備才可。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三十二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