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下的平凡故
奔騰無悔
觀看《妙子の人生行路》
作者：利志華 圖片提供：沈乃慧
小說是荒謬人生的具體演出，是現實與人性的一抹水中倒影，使人讀之有臨水登山的豁然，也有顧影自憐的共鳴。當大時代的巨輪流轉出繁華盛景，人如繁花錦簇，欣欣向榮；但當此巨輪輾壓出荒涼的絕境時，人便如落花飄零，又該何去何從？
《奔騰無悔︰妙子の人生行路》以百年前遠赴於日本學成歸台的女牙醫妙子為核心，細述主角本身及其生命中所遇見每個角色互動的心路歷程。作家沈乃慧本為台灣文學研究學者，對台日歷史研究之深不在話下，從小至平民、知識分子的生活面貌，大至國家政局、社會變遷，考據詳實，無不鉅細靡遺。故事背景鮮活，使得小說人物與時代摩擦出似實非虛的火花，藉著一幕幕悲喜交織的情節，在時代、人物與命運變幻中，千迴百轉構成一段引人公深思的敘事，特殊背景及特殊際遇足以令人追懷，背景從日本昭和時代、平成時代，以及國民政府時代之百年風華與滄桑，將「人物即歷史」發揮得淋漓盡致，使人掩卷於虛實之間，沉吟低迴不已。
英雄造時勢的歷史人物們，只是《奔騰無悔》的故事背景，主線在描寫時勢如何成就、壓垮人世間的小人物，小人物又是如何順應時代把握機會，求存於絕望的夾縫中，正是《奔騰無悔》的著墨重點。
妙子出生於台南大正 2年（1913年），六歲被富裕的大姑家收養，其曾姓姑父祖輩是福建渡台羅漢腳，努力墾拓後逐漸發跡，因緣於姑父學習日文，得以入職台灣銀行，並投資經營特許行業，協助日本殖民政府推行教育政策，成為地方上頗具影響力的人物，令曾氏家族躍入當地名門之列。
審時度勢，姑父家在朝代更替中能夠順應變遷，把握最好的出路，創造風華人生，這是姑父的處世哲學。姑父接受、也掌握時勢，使得妙子和表哥慶太得以跟隨他的腳步，接受日本殖民教育，哪怕是被灌輸殖民主義思想，也只能順應風潮尋找最妥切的道路前行，這也是當時知識分子的真實風貌。
然而，在甘之如飴被日本軍國主義洗腦表相下，台灣人民也不乏以沉默來與強權對抗。慶太就讀的台南二中，有些學生私下都會違反學校必須講日語的規定，習慣以台語溝通，違者一律被學長動拳修理。日本政府竭力推動皇民教育政策下，母語斷、華人文化逐漸式微，作為具備知識與獨立思考能力的知識分子，只能以沉潛的方式保護自身語言與文化血脈，這種自我保護的意識，也孕育了台灣人將來維護民族自主、自由抗爭的思想種子。
在姑父的安排下，妙子與慶太高中畢業後成婚，雙雙前往日本就讀齒科專門學校，作者除了詳盡地述說日本教育體制之外，也藉由夫妻二人在日本留學、旅行的沿途見聞，記錄了大日本帝國的先進與強盛，妙子就讀的「東洋女子齒科醫學專門學校」更是女性主義抬頭的一枚時代新認知，當妙子學成歸台開設牙醫診所後，面對慶太外遇時，有了主動提出離婚的骨氣。
後來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天皇對台灣實施全面徵兵。慶太被應召入伍，出征南洋，全家震驚。在此生死攸關時刻，個人是非變得微不足道，妙子這才原諒了慶太，在殘酷不仁的大時代下，唯有情真溫暖人心。此後，妙子經歷了台南大空襲，痛失大姑和八歲的兒子，夫家「曾園」亦毀於一旦，為了讓慶太有家可歸，妙子堅守牙醫診所，終於等到了戰爭中失去右腳的慶太。二人在哀痛中復婚，迎來了兒女雙全的生命新篇章。
二戰結束，國民政府進駐台灣，政局動盪、民生不穩、金融顛簸、通貨膨脹，在二二八事件、白色恐佈的威脅下，妙子和慶太始終守著診所，也幫助藏匿被政府追捕、爾後逃亡日本的叛亂犯。兩人極力在夾縫中助人助已求生之外，也藉由曾被捕入獄的友人陳謙，敘述獄中慘況，以及獄外家人被社會歧視的困境，這些不該被歷史淹沒的真相，如一首痛徹心扉的時代哀歌。妙子晚年1980至1990年代，政局逐漸明朗，民進黨的誕生，標示出台灣走向民生自由的里程，慶太和妙子的人生之旅也塵埃落定，進入了終章。
這部長篇小說的情節蕩氣迴腸，背景扎實而嚴謹，直是一部真實的人物傳記，故事內涵描述動盪背景下，人性的堅毅面與脆弱面，感人至深。時代變換卻也造就每一代互異的人生，每個蒼生的歲月歷程，難免被烙上時代的光明和陰霾的記憶，是明是暗，同樣不能由人選擇，堅苦卓絕地走出廣闊的道路、活出美好的人生，奔騰無悔，就是對所有的不公不義作出沉默而實際的抗爭。
本文選自《生活潮藝文誌》第二十四期，值得對電影、藝文有興趣的年輕人關注，各大網路書店現正販售中。